朱权的手指在空碗边缘轻轻摩挲着,沉默了很长时间,才重新抬起眼帘看着张飙,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道鸿这个名字,本王在锦衣卫的邸报上见过。”
说着,他伸手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酒,然后接着道:
“韩明的供词里提到过他,说他是白莲教的重要人物,接走了明妃的孩子。但邸报上没说他在北方的什么地方。张大人追查此人,是因为梅花阁的案子?”
张飙没有接话,只是用筷子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示意他继续说。
朱权笑了笑,然后再次开口:
“我在大宁的时候,确实听说过一些事,但跟道鸿没有直接关系。大宁往北是朵颜三卫的防区,再往北是蒙古人的地盘。”
“去年秋天,朵颜三卫里一个老斥候在草原上遇到过一个汉人和尚,约莫四五十岁,操着江南口音,随身带了一只木箱,自称是云游僧人。
“两人聊了一阵,那和尚向他打听去辽东的路,又说自己要去奴儿干都司找一样东西。老斥候觉得可疑,回来后向我禀报过。我当时没太在意,只当是个普通的云游僧。”
张飙歪头看着朱权,语气忽然变了味:
“殿下,那个老斥候现在在哪?”
“还在大宁,腿脚不太方便,已经退下来在驿站养马了。”
朱权迎上张飆的目光,坦然道:
“张大人如果需要,我可以让人把他接到应天府来问话。不过时隔太久,他未必还记得更多细节。”
“不用接到应天,太远了。”
张飆摇了摇头:
“让你的人带他画一幅那和尚的肖像,用飞马送过来就行。”
朱权点了点头,端起酒碗抿了一口,似乎在犹豫什么,但最终还是开口了:
“张大人,你刚才提到道衍。道衍是我四哥身边的祈福僧人,我在北平见过他几面,此人城府极深,说话滴水不漏。”
“他跟道鸿是师兄弟,又说跟道鸿不是一路人。这话是真是假,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不过有一件事,或许跟道鸿的去向有关。”
他顿了顿,才接着说:
“道鸿既然去了北方,他要藏身,无非两条路。要么投靠某个手握重兵的藩王,要么逃到朝廷鞭长莫及的地方。’
“北方的藩王里,四哥有了道衍,道鸿投靠他的可能性不大;代王、谷王被囚禁在封地,自顾不暇;我也不可能收留他。剩下的,只有辽东以北的奴儿干都司。”
“那里地广人稀,朝廷的控制力极弱,白莲教在那边有几个秘密据点也不奇怪。”
张飆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没有接话。
朱权这番话表面上是在分析道鸿的去向,骨子里却透露了一个更重要的信息。
他对北方的局势了如指掌,对白莲教在北方的活动也有相当的了解。
这份了解,光靠锦衣卫的邸报是拿不到的,只能来自他手里的情报网。
“殿下对北方的白莲教,了解得不少啊!”
张飆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唠家常。
朱权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了:
“张大人不必套我的话。我跟白莲教没有任何往来。这一点,锦衣卫可以查,你可以查,任何人都可以查。”
说完,他将酒碗搁在桌上,又道:
“但我不否认,我在北方确实有情报来源。”
“不光是白莲教,蒙古各部的动向、辽东到奴儿干都司的驿道分布、草原上哪些部落可以通商哪些部落惯于劫掠,这些事我都知道。”
“如果你想要,或者朝廷想要,这些情报,我可以让人整理出来,无条件奉上。”
张飆看着他这副坦荡荡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朱权的意思很明白。
【我有情报网,我不否认;但我没有跟白莲教勾结,我也不怕查。】
【我的情报网不光盯着白莲教,还盯着整个北方,这些情报我现在主动交出来,就是为了证明我没有二心。】
这份坦荡是真是假,不好说,但至少面子上做足了。
“既然殿下对北方这么熟悉,那我就给殿下一个建议。”
张飙漫不经心地道:
“如果殿下感兴趣,大可放手去做。就当我感谢殿下这顿鹿肉。”
朱权有些诧异地看了张一眼,不由道:
“张大人想要我做什么?”
“做你擅长的事。”
张飙靠在椅背上,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混不吝:
“你手底下有朵颜三卫退下来的老斥候,能帮允通译海图。那就把译海图这件事做大。”
“不是译几份元朝留下的旧图,是把整个辽东以北的草原、戈壁、山脉、水源、部落分布全部勘测清楚,绘制成图。”
“开海之后,海上商路是朝廷的,草原商路可以是你的。”
朱权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打趣道:
“张飙,你从来不在乎别人手里的牌,是因为你不需要知道,还是因为你早就看透了?”
“都有。”
张飆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角,接着道:
“但更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是什么人。”
他看着朱权,目光里没有试探,没有敲打,只有一种极其平静的笃定。
史书上的朱权,善谋略,通兵法,精骑射,是个文武全才。
他在奉天殿上第一个跳出来表态,是因为你算准了削藩是大势所趋,不如抢先表态换父皇的信任,结果算错了老朱的脾气。
后来他缩回去,是因为他算准了再出头会挨刀,不如先藏拙等时机。
可他从没有想过,他这辈子算来算去,最后算出了什么?
算出了被朱老四裹挟着‘奉天靖难’,算出了被圈在南昌哪也去不了,算出了一身本事却无处施展。
却听张飆又道:
“你四哥把手里的牌换成了海上的活路,也给燕王府换了一个未来。你呢?你还这么年轻,难道真的要蹉跎岁月去等?等那个你认为的机会?”
朱权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攥得骨节发白。
他想起昨晚陈玄策说的那些话,以及他的回应。
比起燕王朱棣,他确实年轻,也等得起,但燕王朱棣并没有原地踏步,而是在进步。
也就是说,他可能永远也等不到那个机会。
“张飆,其实我很讨厌你。”
朱权抬起头,冷不防地说道。
张飆笑了:
“讨厌我的人那么多,你算老几?难道你能让你父皇杀了我?”
朱权再次语塞。
但张飆却没有跟他废话:
“我不管你对我什么态度,我只说一次,做不做是你的事。”
“不是,你真以为在草原经商很容易?”
“你觉得不容易,那是你不会做。”
朱权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意思是,要致富,先修路。’
张飙笑道:“北方最大的资源不是牛羊马,是矿。”
“你想让我去挖矿?”
朱权有些不解:“可挖矿跟草原商路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
张正色道:
“草原商路听起来很美,可商路能不能走通,取决于沿途的蒙古部落愿不愿意让你过。你今天派骑兵护送商队,明天蒙古人换个首领,翻脸不认人,你的商队就是活靶子。”
“更麻烦的是,商路的收益太慢了,沿途十几个驿站,每个驿站驻一小队骑兵,光是日常的粮饷消耗就能把你的岁入吃光。三年五载见不到回头钱,朝廷那边也不会一直等你。”
朱权沉默了。
他知道张说的是实话。
草原商路最大的问题是周期太长,变数太多,而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老朱的身体撑不了多久,削藩令的三年之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旦老朱驾崩新君登基,他手里这些底牌还来不及变现就会被收走。
“但矿不一样。”
张飙话锋一转:
“矿就长在山里,不会跑,不会翻脸,不会因为换个首领就变成敌人。你派朵颜三卫把矿区周边的蒙古部落清一遍,方圆百里之内确保安全,然后立寨、修路、开矿。
“矿挖出来,不管是铁矿还是煤矿,运到关内就是硬通货。大明的火器要大规模装备军队,松江船厂要造新式战船,军器局每年消耗的钢铁往少了说也要上百万斤。”
“这些铁从哪里来?大明现有的铁矿远远不够。你手里若是有矿,朝廷不但不会因为削藩而放弃你,还会求着你多挖多炼。”
“到那时候,你的草原商路不用你去求朝廷,朝廷的订单会沿着你的驿道主动送上门来。”
朱权心头大动,不由道:
“我身边没有懂矿的人。朵颜三卫里都是骑兵,让他们去探矿,他们连铁矿石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你没有,武昌军器局有。”
张飆不以为然地道:
“军器局有自己的勘探队,专门负责在南方找铁矿和煤矿。你派人去武昌待两个月,跟着勘探队学怎么辨认矿脉露头,怎么采集样本、怎么初步判断矿石品位。”
“两个月学不会当专家,但足够学会怎么找矿。等你的人把辽东以北的矿石样本带回来,让军器局的工匠一验,有没有开采价值一目了然。”
朱权沉吟片刻,忽然撑着桌沿站起来,拖着那条微跛的左腿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支炭笔和一张空白的宣纸,铺在张飙面前:
“张大人,你方才说‘立寨、修路、开矿’,这个‘路’怎么修?”
“辽东以北的草原冬天冻得比铁还硬,夏天一化冻就是一片沼泽,马车拉矿石在那种路上走,不出半个月车轴就得断。矿石挖出来运不出去,比不挖还糟。”
张飙接过笔,在纸上画了两条平行的长线,然后在长线之间画了一排密密麻麻的短横线。
“这叫铁轨。用铸铁浇铸成条,铺在枕木上,专供矿车通行。”
说完,他又画了一个长方形的箱子,道:
“这个箱子是矿车,将矿车放在铁轨上,就能用来运送矿石,比土路更省力。”
朱权仔细打量了一阵张画的画,然后若有所思地道:
“我知道铁轨比土路省力,可它怎么动起来?总不能用马拉着矿车在轨道上走吧?”
“怎么不能用马拉?”
张飆歪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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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辽东待了那么久,应该见过冬天结了冰的河面上,一匹马能拉动的爬犁比平时多出好几倍。铁轨的原理跟冰面差不多,它光滑、硬实、阻力小。”
“同样一匹马,在土路上拉一车矿石,走不了几十里就累趴了;在铁轨上拉同样重的矿石,能走上百里。
“你手底下的朵颜三卫不缺马,辽东更不缺草料,用马匹做动力是最快最省事的起步方案。”
“你的意思是,光靠畜力拉?”朱权追问道。
张飙摇头道:
“畜力只能当起步,不能当终点。你想想,一条铁轨从矿区铺到码头,几十里路,马拉矿车跑一趟确实比土路快,但一匹马一天能拉几趟?”
“马累了要歇,草料要钱,马夫要发饷,这些成本若算进去,畜力运输是比土路便宜,但不是最便宜。你得在铁轨铺通之后马上开始琢磨下一步的动力升级。”
说完,张飙又在纸上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接着道:
“辽东是什么地形?山多河多,矿区多半在山里,山里有一样东西多得不要钱,那就是水。”
“你让工匠在矿区和河道之间修一条水渠,利用落差建水轮,用水力驱动绞盘,绞盘带动铁索,铁索牵引矿车在铁轨上走。”
“这玩意儿叫‘水力绞盘牵引”,不用马,不用人,只要水在流,矿车就能自己跑。冬天河面结冰也不怕,水轮照样转,因为冰面底下的水还是流动的。’
“而且,这套技术在江南的矿山和四川的盐井已经有人在用了,不是我想出来的,是大明现有的东西。”
朱权盯着那道弯弯曲曲的线,想象着山间里的水轮带动绞盘,绞盘牵引着一长串矿车在铁轨上缓缓移动的画面。
张飙的描述虽然简陋,但每一个环节都是他在辽东见过的。
水力驱动的碾坊、河边的水车、码头上拉纤的绞盘,这些东西在辽东都有,只是从来没人想过把它们串在一起用在矿山上。
“万一枯水期水不够怎么办?或者矿区在平地上没有落差?”朱权又问。
“那就用畜力当后备。水大的时候用水力,枯水期切回畜力,两套动力并行不悖。平地上没有落差,就修一座高架水槽把水引到高处再落下来,跟水车碾坊一个道理。”
“将来如果矿区规模扩大,畜力和水力都顶不住,还有更狠的,叫蒸汽机。”
“不过那是后话了,你现在先把铁轨铺起来、把矿挖出来再说。”
说完,张飙又意味深长地看着朱权,道:
“这些事,光你一个人搞不成。你最好拉上周边的其他藩王,他们恐怕也想谋一条活路。”
朱权听到张飙让自己拉上周边的其他藩王,脑子里飞速转着。
他打过仗,管过后勤,太清楚运输对军事行动意味着什么。
辽东边防线上几十个卫所,每年光是运粮就要消耗掉朝廷拨给辽东军饷的三成以上。
如果铁轨能在矿区用,那能不能在边防线上用?能不能把粮草从后方仓库直接运到前线卫所?
“张大人,你说这矿车,能不能运兵?”
他抬头看着张飆,眼睛里的光芒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那种被戳穿心思之后的狼狈和不甘,而是一种猎人发现了全新猎场之后才会有的兴奋。
“当然能。”
张飆拿起笔,在那两条平行线之间又画了几个方框:
“铁轨上不光能跑运矿石的矿车,还能跑运兵的车厢。”
“一辆马拉的铁轨车能载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从辽东的后方仓库到前线卫所,比步兵急行军快两倍,比骑兵也不慢。’
“最关键的是,士兵坐车不消耗体力,到了前线就能直接投入战斗。”
说完,他把笔往桌上一扔,淡淡道:
“殿下,草原商路的事可以慢慢来,铁轨的事不能等。”
朱权看了看画纸,又看了看一直沉默的陈玄策,语气渐渐沉了下来:
“张大人,这铁轨的事,我想做。”
“但我手里没有修路的银子。你方才说武昌军器局有勘探队,这个我可以派人去学。可修铁轨需要的铸铁从哪来?”
“辽东到关内上千里路,光铺一条铁轨需要的铁量,就算把我大宁卫所有的铁器熔了都不够。”
“谁让你一上来就铺上千里?”
张飙翻了个白眼,继续道:
“辽东第一条铁轨,不用长,从矿洞口铺到最近的卫所或者河道码头,几十里就够。先把矿石从山里运到能水运的地方,装船沿辽河运到关内,成本比陆路便宜得多。”
“等这条短轨跑通了,矿也挖出来了,收益到手了,再逐步往关内延伸。”
“将来从辽东到山海关,从山海关到北平,再从北平往西接到宣府、大同,整条北边防线的后勤补给线,都可以用铁轨串起来。”
“但那不是你现在要想的事,你现在要做的是先探明矿脉位置,然后修第一条几十里的短轨,跑通之后用这条短轨的收益去修下一条。”
朱权的手指定格在了纸上,烛火跳了跳,将他脸上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张飙这番话把他脑子里那座摇摇欲坠的空中楼阁一把拽回了地面上。
不是一上来就铺几千里,是从几十里开始;不是一步登天,是一步一步往前推。
他沉默了好一阵,才重新开口,声音已经不再是方才那种被巨大前景砸中之后的亢奋,而是一种被真正说服之后才会有的冷静:
“那启动资金呢?修几十里铁轨,需要的铸铁、枕木、人工,加起来不是一笔小数目。就算我把王府的开支压到最低,能挤出来的银子也不够修十里铁轨。”
“我可以帮你牵线搭桥,在江南银行贷款。”
张飙说着,竖起一根手指:
“但有一条,每一笔贷款都必须按商业贷款的章程走,该抵押的抵押,该签合同的签合同,利率和期限按标准来,一分不能少。”
“至于抵押,你是拿宁王府的岁入,还是拿矿的预期收益抵押?”
朱权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脑子里飞速盘算了一阵,然后抬起眼帘看着张飙,语气笃定:
“拿矿的预期收益抵押。只要矿脉探明、短轨铺通,矿石运出去就是银子。”
“预期收益抵押,江南银行有先例,可以谈。”
张飙点了点头,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项目的账目必须由江南银行派专人定期审计,每一笔支出都要透明公开。你刚才说,你不怕人查。那这一条对你来说,应该不是问题。”
朱权没有犹豫,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
“没问题。我不但不怕查,还想请江南银行派一个常驻审计,每个月出一次审计报告。”
“这份报告不光给银行看,也给朝廷看,让朝廷知道,宁王府修的铁轨,每一两银子都花在明处。
张飆靠在椅背上,看着朱权那副认真的样子,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缓缓加深。
这小子确实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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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修码头是自己掏钱,闷声不响地干,干完了再跟朝廷报备;朱权修铁轨是主动请朝廷派人来审计,把每一笔账都摊在太阳底下。
因为他知道,自己就藩时间短、根基浅、手里又没有燕王那样的军功和威望,如果学燕王闷声不响地干,朝廷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有异心。
不如一开始就把账目全部公开,让朝廷放心,让老朱放心,让满朝文武都放心。
这份对分寸的拿捏,比燕王更精,也更累。
却听张继续道:
“我刚才已经说了,武昌军器局的勘探队可以帮你找矿,但冶铁和修路是另外一码事。”
“冶铁要找苏州或松江的铁坊,那里的工匠擅长浇铸大型铸铁件,铁轨的模具和铸造工艺他们最有经验。”
“修路要找工部营缮司退下来的老工头,他们修了一辈子驿道桥梁,懂怎么铺枕木、怎么定坡度,怎么在冻土上打地基。”
“苏州铁坊和工部老工头。”
朱权重复了一遍,将这两个名字默记在心里:
“张大人,你觉得朝廷那边会怎么想?铁轨这玩意儿,既可以运矿,也可以运兵。运兵就触到了兵部的管辖范围。兵部会不会觉得我在越权?”
张笑了笑,道:
“削藩令是老朱定下的,你的朵颜三卫迟早会交出去。所以在削藩令全面执行之前,你必须让朝廷看到朵颜三卫在探矿和护路这两件事上的价值。”
“不是让他们上战场证明自己,是让他们在新的任务里证明自己无可替代。把最精锐的几个百户挑出来,编成探矿护卫队,专门负责矿区周边的安全勘测和蒙古部落的联络。”
“你之前说过,朵颜三卫里有不少老斥候精通蒙语、熟悉草原地形,这些人是最好的勘测队员,也是最好的外交使者。”
“你可以让他们带上宁王府的礼物去拜访矿区周边的蒙古部落,告诉他们大明要在这一带开矿修路,愿意合作的部落可以优先参与驿站建设和矿石运输,按劳付酬,公平买卖。”
“蒙古人不是铁板一块,只要让他们看到跟着你有肉吃,他们就不会跟你拼命。”
“修铁轨、挖矿需要大量人力,辽东的民夫也不多,如果能招募蒙古牧民来修路,挖矿,不但能解决人力问题,还能把潜在的敌人变成利益共同体。
朱权听得连连点头。
却听张又接着道:
“你问我朝廷那边怎么想。其实是想知道老朱的态度。想必你也清楚,老朱的身体挡不了多久,你得直接跟兵部和户部谈。”
“兵部管边防,户部管钱粮,铁轨对这两部来说各有用处,但用处不一样。”
“跟兵部谈的时候,你要强调铁轨的战略价值,辽东到北平的运兵线比步兵急行军快好几倍,后勤补给能省下三成以上的运粮损耗。”
“跟户部谈的时候,你要算经济账,辽东边防每年运粮的开支占军饷的三成以上,铁轨铺通之后运粮成本能压到原来的三分之一,省下来的银子可以充入国库。”
“两套说辞,同一个项目,你要学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不是耍滑头,是让不同立场的人都能在你这盘棋里找到自己想要的棋子。”
朱权记录的笔尖在纸上一顿,然后抬起头看着张飆:
“张大人这是在教我怎么做官?”
“不,我是在回答你刚才的问题。”
张从座位上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边走边道:
“你不是问我,燕王能走多远吗?我现在告诉你,一个人能走多远,不是别人说的,是他自己决定的。”
话音落下,他便二话不说的出了花厅。
朱权坐在花厅里,看着张飆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
夜风从敞开的门扇灌进来,吹得炙炉里的银丝炭明灭不定,他坐在那里,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像在反复掂量张飙最后那句话的分量。
过了很久,他才转头看向陈玄策,神色复杂地道:
“你说,这疯子是不是早就看透了本王?他比本王还了解本王!”
陈玄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以前,他只是在暗中分析张飆的所作所为。
今日听完张飙那番话,他才知道,不见张飙,犹如井底之蛙,一见张飙,犹如一粒蜉蝣见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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