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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咱们坐下来,说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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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风把窗户纸吹得扑棱棱地响,像是有只没羽毛的家雀在外面死命地扑腾。

前院的喧腾声已经歇了大半。

桌上的残羹冷炙被冻成了一层白花花的猪油,盘子沿上粘着几根没啃干净的羊骨头。

冯道走的时候,两只手找在袖子里,身子微微佝偻着,活像是一只在冷风里缩起脖子的老鹌鹑。

他临上车前,还特意回过头,用那双有些浑浊却极亮堂的眼睛瞧了瞧赵九,嘴角抿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嘴里却只嘟囔了一句:“这关中的荞麦面,还是硬了些,克化不动喽。”

赵莹则不同,他穿着那一身红色的朝服,在风雪里立得笔直,像是一根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铁桩子。

他跟赵九碰了杯,酒水在杯子沿上晃了晃,洒出来几滴,落在地上的雪里,烧出一个个米粒大小的黄洞。

赵莹瞧着他,声音冷得没有一丝热气:“这长安城的地基,算是帮你立起来了。往后是盖成个金銮殿,还是落成个乱坟岗,就看你自个儿的造化了。”

那些来祝贺的官员、乡绅,个个脸上都带着面具似的笑。

他们有的拱手,有的作揖,嘴里念叨着吉祥话,可那一双双眼睛却总往赵九的袖口和腰间溜。

他们想瞧瞧,这位能把大半壁江山都招拢过来的主儿,兜里到底揣着什么护身符。

赵九心里明白。

这些人,有的是为了河东那边的军饷,有的是为了洛阳枢密院的空缺,还有的,不过是想在风雨飘摇的年头里,寻个能避雨的屋檐。

他不觉得累。

这样的周旋,对于他来说,就像是老农在春天里翻地,虽然浑身是泥,但心里踏实。

只要这些人在动,在算计,在有所求,那这长安城里的规矩,就坏不了。

等他踩着有些湿滑的青石板路回到后院的房间时,四周已经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寒夜,寒冬。

房间里冷清清的,连个灯都没点。

今天小藕来了。

那丫头怕生,怕人。

朱珂和沈寄欢心疼她,便把她带去了隔壁那间生了两个大炭火盆的暖房,这会儿怕是正围在一块儿,剥着炒栗子,小声地咬着耳朵。

赵九没点灯。

他顺着黑暗走到桌旁,摸索着提起那只铁皮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茶水有些苦涩,流进嗓子里,冰凉凉的,激得他那有些发热的脑子登时清醒了不少。

“咚,咚。”

轻轻的敲门声突然响了。

那声音极有节奏,不多不少,正好两下。

赵九端着茶碗,手指在瓷碗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两下。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弹,只是静静地听着门外那平稳的呼吸声。

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

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冷风夹杂着几片雪花,瞬间钻了进来,在黑暗中打了个转,又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石板地上。

走进来的人,身形壮实,穿着一身寻常的深灰色棉袍,可那领口出却露出一小截硬邦邦的领沿。

走进来之前,他是刘知远,是名震天下,手握重兵的河东节度使,是能让石敬瑭在龙椅上坐立难安的北方雄主。

可当他把那扇有些咯吱作响的木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瞬间,他肩膀上的那一层无形的重甲,仿佛在刹那间卸了下去。

他是赵九的二哥,赵衍。

赵衍没有点灯,也没有看赵九。

他迈着有些沉重的步子,走到桌旁的另一张竹椅旁,屁股落下去,竹椅发出一声有些吃力的吱呀声。

他把两只粗糙的手掌在膝头上,身子微微前倾,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像是一尊立在荒野里的黑石像。

屋子里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半晌,第二道脚步声在门外的走廊里响了。

那脚步声每一步都落在实处,有些沉闷。

门再次被推开。

进来的人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袍,外面罩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灰的白狐裘,整个人显得有些单薄,倒像是个江南水乡来的白面书生。

大哥,赵云川。

他没有看屋里的两个人,只是顺着墙根,慢条斯理地走到了桌子的另一侧。

他伸出一只有些瘦削的手,在桌子上轻轻摸了摸,似乎在确定这桌子是不是够结实,随后才慢慢地坐了下来。

三个兄弟,分坐在桌子的三个角上。

没有亮光,只有窗外那有些发白的雪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三个人的侧脸都勾勒出一层有些模糊的白边。

他们没有互相看,甚至连眼神的交汇都无。

赵衍瞧着桌上那只空茶碗,赵云川瞧着自己的手指甲,赵九则继续小口地抿着那杯冷茶。

他们的目光都有点失神,像是在这漫天的大雪里,想起了很多年以前,那个漏风的旧院子,以及那个在冬日里总是烧不旺的土炉子。

“踏,踏踏...”

第三道脚步声响了起来。

这脚步声轻松,甚至带了几分拖沓,鞋底在青石板上摩擦。

门是直接被撞开的。

赵十三拎着一瓶喝了大半的汾酒,歪歪斜斜地走了进来。

他那张清秀俊俏的脸上红扑扑的,一双眼睛里满是迷离的醉意,可那深处的冷光,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显然是在前院喝了不少,连衣领都有些散开了,露出一大片有些泛红的胸膛。

赵十三瞧了瞧桌旁坐着的这三尊泥菩萨,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懒散又透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他口齿有些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随手把手里那只沉甸甸的泥酒瓶往桌上一顿。

那泥酒瓶在石桌上晃了晃,洒出来几滴有些刺鼻的酒水。

赵十三四下瞧了瞧,有些嫌弃地用靴尖踢了踢旁边的一张木椅。

他把木椅拉到了正中间,面对面地坐在了三个哥哥的面前。

他整个人陷在椅子里,一条大腿搭在另一条大腿上,一下一下地晃荡着。

他也不说话,就这么端着那抹懒洋洋的笑,看着他们。

他笑得像是个上门讨债的无赖债主,又像是个在台子底下瞧热闹的闲散看客。

屋子里的温度,似乎因为他的到来,更低了几分。

最后,是第四道脚步声。

木轮车轴在地上摩擦,发出单调又有些刺耳的吱呀声。

老五,赵天。

他是最小的弟弟,他自然得最后一个到。

可今儿个,来的不止他一个人,而是两个人。

赵天推着那辆有些简陋的木轮椅,从门外的大雪里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难看极了。

那张原本有些野性、总爱带着几分坏笑的年轻脸庞,此时紧紧地拥着,像是一块刚过水的生铁。

他低着头,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轮椅上那个女人的后脑勺,连抬起头瞧瞧几位哥哥的勇气都没有。

可他还是进来了。

他把轮椅稳稳地停在了桌子前,然后,有些顺从地蹲了下去。

赵天伸出一只有些颤抖的手,轻轻地抚摸着轮椅上那女人的手背。

那女人的手极凉,像是一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顽石,赵天使用自己那滚烫的掌心,一下一下地揉搓着,一言不发。

影二就坐在那轮椅里。

她那双本该修长有力的腿,此刻软绵绵地垂挂在木板上,上面盖着一件扎眼的红衣裳。

可她脸上却带着笑。

那笑容温和,安详,甚至带了几分说不出的戏谑。

“和我猜的一模一样。”

先说话的,居然是这个外人。

影二环视了一圈,那一双好看的眼睛在四个兄弟脸上依次扫过,最后停在赵云川的脸上:“谁该是谁,谁是谁,都一模一样。”

“想不到这么多年,我们的家里多了一个人。”

开口的是赵云川。

他是大哥,说话的声音温和,像是一缕拂过麦田的春风。

他看着影二,嘴角带着一抹有些自嘲的笑:“也没想到,第一个成婚的,竟然是五弟。

赵天依旧低着头,只是那抚摸影二大腿的手,微微紧了紧。

他脸上闪过一抹含蓄又有些局促的笑,却愣是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影二知晓这些兄弟们今晚聚集在此处的目的。

她轻轻拍了拍赵天的手背,示意他不用紧张,随后撑着轮椅的扶手,有些吃力地把身子往上挺了挺。

她看着赵云川,脸上带着得体又有些疏离的笑:“大哥,这个场合,我适合在这里吗?如果不合适,我就让天儿推我出去,在外面等着。关中的风雪虽然大,但我这废人,倒也挨得过。

赵云川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在这冰冷的屋子里,显得有些空洞。

“没什么合适不合适的。”

赵云川摆了摆手,把找在袖子里的双手伸了出来,搭在桌沿上:“都是一家人,就在这里吧。

五个兄弟。

时隔多年,终于重新坐回了同一个房间里。

冷风顺着门缝,呼啸着穿了过去。

把桌上那盏还没点燃的油灯灯芯,吹得剧烈地抖动了几下。

可这时,他们......还是兄弟么?

赵衍是河东的节度使,手里握着能席卷中原的铁骑。

赵云川是吴越的将军,代表着南方钱氏的利益。

赵十三是大晋的大将军,执掌着皇城最锋利的一把刀。

赵九是无常寺的九爷,是这江湖和朝堂阴影里最大的鬼。

“我这个人呢,最讨厌说话拐弯抹角。”

老四赵十三突然冷笑了一声。

他仰起头,把瓶子里最后的一口汾酒倒进了嘴里,有些粗鲁地用袖口抹了抹嘴角,把那空泥瓶往地上一扔。

咣当一声。

泥瓶摔得粉碎,碎屑在石板地上四处乱滚。

“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

赵十三斜着眼瞧着赵云川,脸上那抹醉意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如鹰隼般的锐利:“所以大家也别藏着掖着了。大哥,你是老大,你说说,箱子的事儿,怎么办?”

箱子。

这两个字一出,屋子里的空气彻底死寂了下去。

赵九把手里那只茶碗轻轻放在了桌子上。

冷茶早就凉透了,在碗底凝成了一汪幽绿色的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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