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观的日子,在平静中流淌。
第一天。
小灵汐照常去上学,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师父房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一会儿。
“师父,我回来啦。”她小声说了一句,然后把今天在学校画的画从门缝里塞进去。
画上画着三个人——一个老道士,一个年轻道人,还有一个小女孩,手牵着手站在一座小道观前。
天空是一片金灿灿的颜色,地上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地。
画的最上方,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师父、爷爷和我”。
“师父,今天美术课我画了我们三个,老师说画得很好。”小灵汐蹲在门口,对着门缝小声说话。
房间里没有任何回应。
小灵汐也不在意,说完之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去帮老道士做饭。
第二天。
小灵汐放学回来,照例跑到师父房门口。
“师父,今天刘晓晓问我李道长长什么样子,我说李道长长得像我师父。”她说到这里,捂着嘴偷偷笑了,“刘晓晓说我吹牛。”
“哼,我才没吹牛呢,等师父你出来了,你就去学校门口接我,到时候看刘晓晓还说不说我吹牛。
她说完,又把今天老师奖励的一朵小红花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师父,这朵小红花送给你,你早点出来好吗?”
第三天。
小灵汐没有去上学,因为今天是周六。
她一整天都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双手托着腮帮子,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第四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老道士和小灵汐还在睡梦中,清风山上的雾气还没有散尽。
李君的房间里,突然传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又仿佛能穿透一切的嗡鸣。
那声音很轻,轻到睡在隔壁的老道士和小灵汐都没有听见。
但整个蓝星,所有与天地法则有所感应的存在,都在这一刻同时睁开了眼睛。
南洋。
南洋诸神的神庙中,扶董天王从神座上站了起来,伞圆山圣握紧了手中的长剑,柳杏圣母手中的花瓣无声飘落。
祂们同时感觉到了,一道来自北方,来自清风山方向的气息。
那气息并不强烈,甚至可以说是极其微弱,微弱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感知,根本无法察觉。
但它的存在,就像大地存在一样确定,就像天空存在一样毋庸置疑。
扶天王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跪了下来。
祂身后,所有南洋诸神同时跪了下来。
不是恐惧,不是臣服,而是敬畏。
对更高存在的敬畏。
新大陆。
六尊自然灵正在各自的领地中巡视,突然同时停下了脚步。
翠绿巨蛇盘起身体,冰蓝巨熊蹲坐在山坡上,暗红巨鹰悬停在半空中......它们都感觉到了,那股从大洋彼岸传来的气息。
那是主人的气息。
六尊自然灵同时低下头,以最虔诚的姿态,向清风观方向遥遥叩首。
而在更远的地方,那些已经自我放逐于虚空深处的神域中,那些神王们也同样感觉到了。
宙斯站在奥林波斯山巅,看着虚空中那个越来越远的光点——那是现世的方向,是蓝星的方向。
这一刻,宙斯握着雷霆之矛的手青筋毕露,金色的眼眸中满是愤怒,不甘,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恐惧。
“他成功了。”
与此同时,奥丁坐在金宫中,仅剩的独眼中光芒明灭不定。
祂端起酒杯,想要喝一口蜜酒,却发现杯中的酒已经结成了冰,那是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寒意导致的,不是肉体上的寒冷,而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另一边的天堂,上帝悬浮在圣光中,模糊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周身环绕的圣光,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黯淡。
那些圣光,就是祂的心情。
所有神王都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凡人的时代,真正来临了。
而他们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至少,在现世结束了。
清风观,房间内。
李君盘膝坐在床上,周身环绕的土黄色光芒已经收敛,只剩下皮肤表面隐约流转着淡淡的金色纹路。
那些纹路极其细微,细到肉眼几乎看不见,却蕴含着让人心悸的力量。
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而悠长。
但他的心神,已经不在这个房间里了。
他的心神,沉入了地脉深处,沉入了蓝星的最核心处。
那是一片虚无的空间,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没有空间,一切都是混沌的,模糊的,不确定的。
李君的心神悬浮在这片虚无之中,感受着周围的一切。
他能感觉到,这片虚无并不是真正的虚无,它是有生命的,它在呼吸,它在脉动,它在以某种极其缓慢、极其宏大的节奏运转着。
咚!
一声极其低沉的轰鸣,从虚无的最深处传来。
那声音低沉到了极致,低到如果不是李君心神沉浸其中,根本无法感知。
咚!
第二声。
咚!
第三声。
咚!咚!咚…………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力,如同一个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蓝星的心跳。
李君的心神之中,忽然涌起一股明悟。
这是蓝星的脉搏,是这颗星球最本源的律动,是创造与毁灭,诞生与消亡,开始与终结的源头。
道音,在这片虚无中响起。
那声音初时很轻,如同远山的钟声,若有若无,但渐渐地,它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宏大,如同千万人在齐声诵念,如同天地万物在共同咏唱。
道音之中,李君的“视线”开始发生变化。
他不再是悬浮在虚无中的一团神光,他的视角开始上升,上升,上升,穿过地脉,穿过岩石,穿过土壤,穿过空气,穿过云层,穿过了大气层。
然后,他“看见”了蓝星。
从太空中看见了蓝星。
这颗蔚蓝色的星球,静静地悬浮在黑暗的虚空中,如同一颗璀璨的宝石。
它的表面覆盖着白色的云层,蓝色的海洋,黄色的沙漠,绿色的森林,一切都那么美丽,那么宁静,那么......渺小。
李君第一次从这样的视角看见蓝星,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感觉。
原来这就是蓝星,原来这就是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但他的视角没有停。
他的视角继续上升,越升越高,越升越远,蓝星在视野中越来越小,从一颗璀璨的宝石,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最终化为一粒微尘。
然后,李君“看见”了更广阔的世界。
在蓝星的周围,在浩瀚的星空中,漂浮着无数的陆地碎片。
那些碎片大小不一,小的只有几里方圆,大的有数万里之巨,它们悬浮在虚空中,缓缓飘动,有的彼此靠近,有的渐行渐远。
这些碎片上,隐约能看见建筑的痕迹。
有宫殿的废墟,楼阁的残骸,广场的遗迹,神像的碎块……………
那些建筑风格各异,有的古朴典雅,有的雄浑壮丽,有的冰冷威严,有的神秘古老……………
但无一例外,它们都是残破的。
都是残骸。
都是......遗迹。
而且,这些碎片似乎是一层一层分布的。
最外层的碎片最为密集,也最为破碎,如同一片漂浮在虚空中的碎石带。
往内一层,碎片的数量减少,但体积更大,保存也更完整。
再往内一层,碎片的数量更少,体积更大,保存更加完整。
一层,一层,一层。
越往内,碎片越少,越大,越完整。
而最内层,是一片缥缈不可知之处。
那里被一层无形的迷雾笼罩着,什么都看不清,只能隐约感觉到,那里有什么东西。
有什么极其古老、极其强大、极其......恐怖的东西。
李君看着这些碎片,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死亡沙漠,绿洲。
一个被叫做银角的瘦小童子,跪在被某种外力削平的山巅。
他看着破碎的天空,整个人哭得浑身发抖,口中断断续续地说:
“可是......可是......现在三十三重天都被打坏了,我们的家没有了。”
三十三重天。
李君的心神微微颤动。
这些碎片......莫非就是三十三重天破碎后留下来的残骸?
那些传说中的天界,那些仙人居住的净土,那些大夏神话中最神圣、最崇高、最不可亵渎的地方。
竟然......真的碎了?
变成了这一片漂浮在虚空中的废墟?
李君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极限催动自己的神念,想要看得更远,看得更清楚。
他的神念如同一道无形的光束,向那片碎片海的深处延伸。
第一层,很顺利。
那些密集的碎片对他的神念没有任何阻碍,他的神念轻松地穿过了它们,看到了更多更清晰的画面。
那些宫殿的废墟中,隐约还能看见一些残存的壁画,画中描绘着仙人宴饮的场景,描绘着神兽翱翔的场景,描绘着修士飞升的场景。
虽然已经残破不堪,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辉煌。
第二层,阻力出现了。
那些更大的碎片上,残留着某种无形的力量,那力量虽然已经极其微弱,但依旧在阻挡着他的神念。
李君加大了神念的强度,强行突破了这层阻碍。
第三层,阻力更大。
那些碎片上的残留力量更加浓郁,更加坚韧,而且这些碎片上不仅有建筑废墟,还有一些残破的法宝碎片、阵法纹路、符文印记。
李君的神念之光微微暗淡一丝,但他没有停。
第四层。
第五层。
第六层。
李君的神念之光越来越深入,阻力也越来越大,大到他的神念之光每前进一寸,都需要消耗之前十倍甚至百倍的力量。
但他依旧没有停。
因为他能感觉到,在那片碎片海的最深处,在那层无形迷雾的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
那呼唤很微弱,很遥远,但很真实。
它穿透了层层阻碍,穿透了无数碎片,穿透了时间和空间,直接在他的心神中响起。
“来......”
“来这里......”
“你该知道......真相......”
李君咬紧牙关,继续深入。
第七层。
第八层。
第九层。
他的神念已经快要触及那片迷雾了,他能感觉到,迷雾就在前方,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只要再前进一点点,就能触碰到了。
第十层。
李君的神念终于冲到了迷雾的边缘,他看见了,看见了迷雾中隐约透出的光芒,那光芒很淡,很柔和,却带着一种让人灵魂都在战栗的古老与威严。
但就在这里,一道无形的屏障拦住了他。
那屏障无形无质,却坚韧得可怕。
李君的神念之光撞在上面,如同撞上了一堵铜墙铁壁,被硬生生弹了回来。
他的心神剧烈震荡,神念之光的光芒暗淡了许多。
但他没有放弃。
李君再次凝聚力量,操控神念之光向着那道屏障冲去。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如同以卵击石。
屏障纹丝不动,而他的力量却在一次次碰撞中不断削弱。
李君的神念之光剧烈闪烁。
这道屏障,不是普通的屏障,它是由某种极其高深的法则凝聚而成,那法则之玄妙,之深奥,远远超出了他目前的理解范畴。
但李君不想放弃。
他能感觉到,屏障的另一边,就是那片碎片海的最深处,就是那缥缈不可知之处,就是三十三重天的核心。
那里,有他想要的答案。
关于三十三重天为何破碎,关于灵气为何沉寂又复苏,关于......他自己为何来到这个世界。
这一刻,李君收束自身神念之力,化作一柄无形无质的利剑,瞄准屏障的某一点,然后......
刺!
嗡嗡嗡!!
神念之剑刺在屏障上,爆发出无形的波动,那波动向四面八方扩散,将周围那些漂浮的碎片都震得四散飘飞。
但屏障上,只有一道裂缝一闪而逝,仿佛从未存在过。
反观李君的神念之剑,却在这一击中消耗了大半。
不过这并没有让李君气馁,反而让他看到了希望。
但就在他准备再次凝聚力量的时候,一道叹息声,传入了他的心神。
那叹息很轻,很淡,却蕴含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无奈,有遗憾,有心疼,有欣慰,有期待......
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句话:
“你来得太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