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登山院院长亲自出面站台,虽然大多数看客们认为照火的胜利极其取巧、不正当,但此时此刻,已没有人再敢大声讨照火了。
没有人真的以为照火作为一位外境修士,弱到发指,可以被任何人随意挑战。
在演武台下当个观众,嘴上指指点点就算了,他们也会秘密讨论:真的上去了,是会挨打的,你不怕被扒衣服吗?
他真的有这么厉害吗?
先不说厉害,他都有胆子敢威胁公主了,要扒她衣服了。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要是换我们.......挨一顿毒打,再被他当众扒了衣服,这也太惨了吧——不少人心里是会这样想的。
即便“恶童照火”用了卑鄙要挟的手段胜过了内境修士虞国公主李姣鸾,但不代表所有人都真的认为他任人拿捏,尤其是登山院院长,事务繁忙的苏鹤年竟然会陪同着他,两人一同出现在这里......
苏鹤年竟然亲自为区区一个院生,为一个名不经传的外境修士站台,这意味着苏鹤年在很大程度上,以登山院官方唯一代表的身份,直接驳回了那对王族兄妹的面这释放的是什么信号,只要对公开站队、对政治行为敏锐敏感的人,都能察觉到这名为照火的恶童,他的背景,可能......不仅仅只是一个“普通院生”
与浮天山挂钩,一院之长所代表的身份地位,让照火微妙的“狐假虎威”了,即便有人心痒痒、手痒痒,想跟照火过两招,也会考虑后手,等有人真的上去趟趟水,探探深浅在说。
说不定还能捡一个浮天外山试,前十席的大漏!
登山院内——遍地都是“弱者的思维”。
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是不出挑的“天生庸才”,心中总是有着无限想要对外发泄的嫉妒愤懑所以,不少看客心里其实都门清,自个都知道——在演武台下,嘴两句得了,体验一把正义的围剿就行了。
在台下当看客——这是很安全的,不必真的给『恶童照火』机会,上去送嘴脸挨打。
你要是真的有胆子,敢亲手创那手段“无耻卑鄙”恶童肚子里,到底有多少凉粉,这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看客们还会送你一句——好汉!
作为嗜血、热衷于下判断的看客们,他们心中未必对“正义”有要执行到底的热衷,他们可能只是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正义的事情,“我们一起,我们一起来,我们一起上啊!”
——这就是一件正义又共荣的事了,这就够了,只要从我变成了我们,就会变成了完全合理又正当化的行为。
外境修士战胜了内境修士,天生庸才,知道自己是弱者、不会再有好的改变的看客们,总是会先质疑,再质疑,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对事实的真相,人的肚皮刨开,刨出来到底有几碗凉粉,他们也不真的热衷,他们唯一真心想要做的是借着群体的身份,一起煽动,一起发泄心中压抑着的嫉妒愤懑。
“原来, ‘我们’都怀揣着如此“正义的共识”呀。”
当真正的弱者联合起来的时候,他们会窃喜“我们”能共振发出多大的声音。
只是——当苏鹤年用眼神扫视一圈,宣布如果有人认为自己是比照火更强的人,就请上去挑战他时,底下的看客们都陷入了一种沉默。
余涟看着这漫长的沉默。
余涟没想到照火的转机来得这么快,她还以为至少要再等一会儿,女孩会再给她分析分析,讲解讲解,照火和那对师徒的事。
余涟看向身旁,钩沉社的陆社长,女孩瓷白精致的小脸,那双黑瞳仍然老神在在,她的脸上没有太多的意外。
“怎么会这样?”余涟忍不住问道,“刚刚他们不是......还在说,要取消照火同学的成绩吗?怎么一转眼,照火同学又重新变回第十席的守擂者了……………?"陆砚辞一听,淡淡对她说道:“余涟,你知道吗?
“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人都认为,血统存在着优劣贵贱的差异。但事实………………也是如“在这个世界里经过筛选、特意培育传承至今所留下来的优良血统,的确能将一个人在他出生以前,就能决定许多的事情。
“早在一个人出生之前,血统就会决定一个人的修行天赋,灵识限数。
“所以在大多数人看来,更高贵的血统,就注定会诞生更强大、更有天赋的后代“而浮天外山试的裁判团,他们虽然觉得照火的胜利有水分,但照火的确是凭本事、凭手段将李姣鸾逼到了绝境,否则......但凡觉得自己手头还有胜机,李姣鸾就不会投降。这也是确凿的事实。
“但——他们之所以要执意推翻照火的胜利,这其中也并非完全是他们所商议讨论,照火身上有关胜利的污点所完全决定的。
血统。
“照火会失去他的胜利,这其中最大的原因........
“这更为必不可少的是——李姣鸾是虞国的王族,她有着高高在上、相当珍贵的“因此。
“李姣鸾及其兄长李怀瑾的王族身份只要存在与被知晓,就会动摇浮天外山试中,裁判团的集体判断,天平就会倾斜,这可能是最关键的一记筹码。作为官僚,他们总是要瞻前顾后,担心很多事情,呵。
“而‘可怜的照火同学”,就好像是一个随处可见,穿着普通青黑色院服的学生,可以任由他们揉搓拿捏。”
说到这,陆砚辞冷冷一笑:“可是余涟,血统这种东西,就好像是力量会屈服于更强大的力量;血统也会屈服于更高贵优良的血统。
“现在这个情况,嗯......适才相戏耳,虽然有点好笑,但也就是这么回事了。”
余涟却没笑出来,因为陆砚辞声音虽然低了下来,可她还是在慢慢说着:“强者不以血脉为尊,血脉却因强者而荣——至高在上的强者,他们的决定,他们的意志,终究还是比徒有其表的血统要更有威慑力。
余涟虽然觉得陆砚辞说的都是些她一时半会儿,还需要时间总结才能听懂的谜语,但她也察觉到了,这一切和血统背后的力量有相关。
她在这两年中也有所学习,知道这位总是爱冷笑的瓷偶般精致美丽的陆社长,其实是浮天七姓的贵女。在这浮天山,仙佑城,这七个姓氏的人,都被认为拥有着“高贵出色”的血统。
这七个姓氏的人,往往把持着浮天山、仙佑城各行各业的龙头地位,财权武势几乎都是一把抓的七个姓氏。
而余涟也知道,苏姓是浮天七姓之一,陆姓同样也是。
在虞国境内或许是李姓最大,是王姓最为高贵优良。但这里是浮天山、仙佑城,那么与王族血统相比,在这浮天外山试里,那就必定是天仙辈出的『浮天七姓』更为高贵了。
陆社长的言外之意,让余涟想明白了。陆砚辞所说的各类含糊的情报,她能总结解密出来,正是有浮天七姓之人在幕后为照火的胜负主动定性了,有比王族血统更为高贵、尊贵之人,在幕后下令,推翻了裁判团的决定,所以再由登山院院长苏鹤年亲自出面,宣布照火的席位不变,他仍然是守擂者。
这代表着『浮天七姓』承认了照火对虞国王族李姣鸾的胜利。
因此,照火保住了第十席守擂者的位置。
余涟的脑子并不笨,她将所有的信息都关联起来后,就已经明白了陆砚辞大部分话里暗藏深意的言外之意。
有一对师徒,有着至高强大的力量,同时也有着高贵优良的血统。就是这么一对师徒,庇护了照火,充当了他的后台,帮他抵御了那不利于他的结果,同样是帮他巩固了他的胜果。
原来照火同学还有这样的门路——余涟心中不禁有些羡慕,又有些感叹。她本以为社长陆砚辞会出手帮照火巩固他的胜果,却没想到照火身边还有另外的高手。
还有高手。
裁判团内部的出尔反尔、登山院上下的自相矛盾,虽然还是引起了一段混乱,但浮天外山试仍在安稳平稳地推进着。
只是小厨娘亲眼目睹了照火的胜利果实得到了呵护之时,宁桃情不自禁地望向了那最高之处,那层白色薄纱帷幕的后面。
她不禁在心中暗自想到:难道是师父也来观看照火的浮天外山试了吗......?
原来师父对照火有这么关心吗………………?
师父可是老宅女了,向来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竟然会为了照火屈尊来到这个地方,师父.......她现在......仍然是在那个地方观礼吗?
余涟根据情报可以推论出一个形象,那么信息情报更为充足的小厨娘宁桃,自然也能推论出照火身后可能存在的一个人物形象。
在宁桃心中浮现的,便是白裙雍丽的女子,云舒仙尊饶至柔。
在宁桃的眼中,她所看见的师父,——云舒仙尊对浮天山之下这片黑暗繁华霓虹的仙佑之城并无太大兴趣。
那些想拜见云舒仙尊的人——那些巨型商会,想要得到她的武力庇护,可想要得到云舒仙尊仙泽庇护的人,多的是,数不过来。
他们就算送上巨额数量的钱财供奉, —这些巨商、贵裔们也总是未能如愿。
云舒仙尊总是连一面都难得赏给他们。
可.....……师父.......竟能亲自下到了这里,宁桃暗自想到,师父在这场浮天外山试中,虽然选择了沉默观礼,却在最重要的幕后......主动帮照火扳回一城了。
小厨娘不怀疑自己的判断。
宁桃能想象到的,就是师父出手了。除此之外,如果不是师父,那她也不知道是谁帮了照火,能让登山院内部自相矛盾,直接当众出丑,甚至让登山院院长苏鹤年亲自出面,将照火重新带回了浮天外山试第十席的擂台。
而在演武台之上等待着挑战者的照火,感受着手中——他握着腰间长刃春风的刀柄,这长刃传上来的手感......依旧有着微妙的温贴。
他不禁想起了那位白裙雍丽的女子,照火想起了他和云舒仙尊的那个约定。
照火不是傻子,他自然能想象得到,是有人出手了,他才能重新回到这个位置。
而线索就是......
他和云舒仙尊饶至柔有过约定,他必须尽全力拿下浮天外山试前十的席位,否则,他就不配成为祈霜心的护道者。
可照火没想到,就在他可能需要从头来过时,在他可能会“失约”的情况下,云舒仙尊饶至柔......为了维护她和他的约定,竟然会主动出手相助——这代表她要放下厌恶,做了自己不擅长的越界包庇之事(尤其是包庇照火),尽管照火知道,云舒仙尊饶至柔会试着帮他解围,会出手,这也绝对少不了白裙清丽的少女.......祈霜心的诉求,她的推波助澜。
在照火看来,祈霜心并不擅长和裁判团那些善于口舌、善于辩驳是非的人争出个你对我错。她确实不擅长这些事,所以她若要帮他,就只能将此事托付给她的师父饶至柔,请她出面,替他找回那一份公道。
因此,照火觉得祈霜心固然也是他身后存在的助力,但真正有能力、有手腕同裁判团、或者与什么要人的交涉,帮他保住这第十席守擂位置的,更可能是饶至柔本人。
云舒仙尊饶至柔的亲自出手,才会有这样的高效......而白鹿仙尊祈霜心并不擅长谈论这些事情。
直晃晃的以势压力,用力量和地位让对方服从自己的意志,祈霜心并不擅长这些类似于………………“争权夺利”的事情......
而苏鹤年所面对的云舒仙尊和白鹿仙尊这对一门的双尊,是这么多年以来,苏鹤年管理担任登山院院长的任期内,他在主持多次浮天外山试里......还是第一次碰见——愿意屈尊从浮天之山下到仙佑之城,愿意主动对『浮天外山试』进行观礼的仙尊。
尤其是云舒仙尊,苏鹤年是知道的,曾经在多年以前,饶至柔曾亲手在浮天七姓之中的祈姓一族,掀起过血腥残忍的清洗风波,这个传闻在血流成河,骇人听闻的同时,这位杀伐性重的仙尊,通过自己冷酷的杀戮行为,给自己烟岚山缥缈宫招来了赫赫凶名。
无人敢上门轻易冒犯。
而苏鹤年同样有知,云舒仙尊和白鹿仙尊......这师徒二人曾经合力出手,也是在浮天山上大打出手,将一位有悖于她们意见的天仙进行了武力驱逐——这位仙尊直到至今,也没有顺利回来。
也是回到浮天之山,仙佑之城。
这一件事情,苏鹤年其实早有耳闻,也亲身经历过。
那一年,也是两年前的那一天,明明都过春了,却突然下起了大雨大雪,接着变成了狂雨狂雪,天昏地暗、灵灯俱灭的同时,又招来了雷鸣狂风.......在天地变色,人心惶惶的那一天所经历的一切,苏鹤年不可能会忘记的。
他知道,这是仙尊对阵了仙尊,在天地间,天仙与天仙之间的斗法交战,所爆发泄露的恐怖阵仗——那不是任何凡人人力能企及阻挡的。
苏鹤年站在白色薄纱帷幕前停了下来,他被叫来,等了片刻,从中听见了一道威严雍容的女子声音。
“关于浮天外山试第十席的胜负。既然有人主动投降了,那便是......不投降的人赢了。
“你觉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