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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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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人心

京师。

一列绵延的车马从城门口缓缓驶出,渐行渐远。

张居正站在城门口,望着远去的车影,心底不由轻叹,徐阁老,终究还是走了啊。

从今往后,这波诡云谲的朝堂之上,再也没人能为他遮风挡雨?

另一边。

车厢之内,徐阶闭目靠在软榻上,怀里抱着一只旧暖炉,说起来,这个炉子还是严嵩送给他的。

昔年身居高位时他极少取用,直到近几年,他反而用上了这玩意。

“老爷。”

车外传来老仆的声音。

“返乡的路,走水路还是旱路?”

“水路。”

言罢,车厢内又恢复了平静,但徐阶的眼睛却睁开了。

他是松江华亭人氏。

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徐家核心族人早已迁居金陵,但松江府的铺面、田产与商号,还在继续经营着。

也不知道怎地。

‘沈一石明明席卷东南数省,却迟迟没有拿下松江府。

徐阶仔细琢磨过,以‘沈一石’的手笔,留着松江不打,多半是要留一块缓冲之地。

松江南面是嘉兴、西面是姑苏,北面是长江,东面是大海。

而嘉兴、东海,那都是“沈一石”的势力范围,哪怕对方没有派兵占城,这松江府,也早不是朝廷能说了算的地方了。

想着,他又想起族中送来的密信。

他执意请辞归乡,跟这件事也有几分关系。

就在徐阶离京的同一日,金陵魏国公府内,一场闭门密谈正悄然进行。

坐主位的徐邦瑞,是开国功臣徐达的八世孙徐邦瑞。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爵位传到他们这一代,魏国公府早已辉煌不再。

今日他能牵头聚起这帮人,反倒沾了徐振邦的光。

严格来算,徐振邦跟徐邦瑞没多大关系。

徐振邦只是旁支里的旁支。

差了不知道有多远。

然而。

身份这东西,有时候没用,真成事了,多远的关系都能被人重视起来。

而今,南北看似对立,彼此之间的往来却没真正断绝。

魏国公府虽然不太行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递几封书信、通几处消息,还是不成问题。

众人依次落座,徐邦瑞端着茶盏,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怀远侯常胤昌,是常遇春的后人,但,对方也是屋内最‘寒酸'的一个人。

家里连仆人都快养不起了。

右手边的张承烈,是英国公张溶的族弟,控制着淮阳地区的盐运。

前些年做盐务,很麻烦,步步都是难关。

一会要上下打点,一会要抢官盐引,抢到了还不一定能支到。

现在反而简单了。

货船走海运直抵松江,再经内河漕运转销各地,一路畅通无阻。

盐,也不是曾经的官盐。

他买卖的全是东南地界鼎鼎有名的‘雪花盐’,是‘沈一石’那边的特产之一。

那盐,白得跟雪一样,关键价钱还不贵。

在江南本地,便是寻常百姓,不说天天用,逢年过节买点好盐还是没问题的。

可一旦过了长江运到江北,身价便翻了数倍,平头百姓连看都舍不得看。

只有达官巨商才用得起。

张承烈的旁边,坐的是松江华亭陆氏的陆元卿。

虽然陆氏祖上没出过什么牛逼人物,官阶最高的不过一知府,跟屋内的其他人没得比。

但。

陆元卿不单单是松江最大的棉布商,手下还有十几条海船,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与徐家是几代的姻亲。

哪个徐?

徐阶的徐!

哪怕徐阶请辞的消息已经传了回来,那也不影响陆元卿的地位。

如果没这层关系,陆元卿也坐不到这个位置。

“今日请诸位过来,想必大家心里都有数?”

静默片刻,徐邦瑞放下茶盏,开门见山。

“三年又三年,江北大营日日操练,耗银如流水,半点用处没有,反倒要我们这些人分摊额外的饷银。”

这话搁在十年前,这种话妥妥是反贼言论。

要砍头,甚至是抄家灭族!

哪怕是国公府也不敢这么说,但时移世易,这世道早变了。

越是挨着江南的人,越看得清眼下的局势。

南直隶至今还挂着朝廷的名号,当真是因为官军能打??

屁!

狗屁!

不过是‘沈一石’暂时不想北进罢了。

“可不是。”

常胤昌立刻接了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上月我家那片地界又有人跑去了江南,整整一个村子的人半夜渡江,男女老少,一个不剩,连田都不要了。”

话音落下,众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诉起苦来,满座没有一句豪华。

“好了,都先静一静。”

徐邦瑞抬手压了压声音。

“且听听陆员外怎么说。”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陆元卿。

“不瞒诸位,松江府如今的日子,比朝廷在时要好过得多。”

陆元卿一脸淡然。

“我随船队去过浙闽沿海,那边要更兴盛,诸位若有长远打算,还是早做决断的好。”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众人也都识趣,没人追着细问。

问什么?

再问那就不礼貌了。

在座的都是人精,这话背后的意思再明白不过,陆元卿和徐邦瑞一样,早和南边搭上了线。

密谈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散场后顾从礼独自乘轿回府。

他也是今天参会的一员。

姑苏顾氏在当地也是大名鼎鼎的丝商。

但,这些年朝廷织造局的盘剥一日重过一日,各种摊派花样百出,压得大家喘不过气。

不仅如此,‘沈一石’当年起兵后,江南所有的丝商都被各种挑毛病,今日查账,明日勒索。

几番折腾下来,人人都是筋疲力尽。

反观‘沈一石’治下的东南,他跟曾经的老友联系过,那边的商人不仅没有这些苛捐杂税。

还能搭着海船把生丝、绸缎卖到南洋诸国,利润翻了一倍都不止

不是他顾从礼不念朝廷啊。

而是这大明朝,刮得太狠了。

何况,他心里也清楚,暗中与南边互通款曲的,远不止今日在座这些人。

过去这几年,南直隶的士绅大族,能跑去北方的,早就走得七七八八。

剩下的要么是根基都在江南,无处可走,要么是没门路、没财力北上。

留到如今的人,心里大多都有盘算。

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眼下他们需要操心的只有一件事。

不是投不投降,也不是用什么姿势投降,而是‘沈一石’打过来之后,自己该怎么配合,才能保住家业。

虽然“沈一石'的某些方略很坑,可看江南如今的光景,让出几分田赋收益,转头从海贸里赚回来,反倒更划算。

田地里的银子,哪里有海上的来得快。

很快。

魏国公府的密谈内容就传到了江南帅府。

“这几个人的底细,都查清楚了?”

李杰放下手中的密报,抬眼看向旁边的陆子衡。

“都核实过了。”

陆子衡躬身回话。

“多是些失势的勋贵和商人,像他们这样暗中递话的,江北还有不少。”

“嗯。”

李杰随手将密报搁在案上。

“先留着当眼线用,规矩还是从前那套,不谈条件,不做许诺,只要他们安分守己,肯配合,日后自然一视同仁。

“属下明白。”

陆子衡应声退下,心里对大帅的态度毫不意外。

一帮没落勋贵和商人罢了。

还能指望他们有什么大作用?

有没有这些人投诚,北进的结果都不会有什么意外。

江北早已人心浮动,而京城的内阁,自从徐阶离开后,也不怎么消停。

这日内阁值房,三位阁臣正开着闭门议事。

徐阶致仕离京后,高拱顺理成章接任首辅,次辅不是张居正,而是‘好好先生’李春芳。

“这堆积如山的奏疏,翻来覆去就是三件事。”

高拱扫了一眼案头的折子,直言道。

“一是北边俺答犯边,二是南边的贼,第三件,就是钱。”

“二位,今天咱们就议一议第三点?”

“下官才疏学浅,一切听凭高阁老做主。”

李春芳没有半分犹豫,立刻表态附和,谁让高拱的影响力远远高于张居正。

“高阁老,这是下官拟的方略,请老过目。”

张居正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递了过去。

高拱接过来,只扫了几行,眉头便越皱越紧。

“海贸?官绅一体纳粮?”

他抬眼看向张居正,语气一沉。

“张太岳,你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吗?”

“阁老息怒。”

张居正神色不变,不紧不慢地开口。

“沈一石以东南半壁,养数十万精兵而民不怨,靠的从来不是横征暴敛,是海贸之利,朝廷若只盯着田赋加派,不开新源,撑不过三年。”

“海贸?”

高拱面露不悦,重重哼了一声。

“朝廷先前也开过市舶司,结果如何?”

“商船全往南边跑税银收不上几两,银子反倒全流进了沈一石的腰包!这哪里是开源,分明是资敌,是掘朝廷的根基!”

“那是因为航路与口岸都在对方掌控之中。”

张居正从容的反驳道。

“海贸并非只有南洋一路,我们可以开辟北方航线,通琉球、通朝鲜,一样能收获利。”

“好,海贸之事,咱们暂且不论。”

高拱重重点在奏疏上的“官绅一体纳粮’六个字上。

“这一条呢?张太岳,你到底想干什么?是要捅了天下士人的马蜂窝,还是要刨了我大明朝的根?”

“下官知道其中阻力。”

“知道你还敢写?”

高拱猛地拍了桌子。

“沈一石敢这么干,是因为他手里握着几十万大军,刀架在脖子上!朝廷有什么?一群连饷都吃不饱的卫所兵!”

“你学他?你学得了吗!这么干,只会把满朝文武、天下士子全推到对面去!”

这句话说完,李春芳嘴唇动了动,他想劝一劝高拱,这种话怎么能说那么大声呢?

转念一想,他又放弃了。

现在朝中是什么情况?

太后深居后宫,本就不谙朝政,从前徐阶在时,凡事还能请徐阁老拿主意。

如今徐阶一走,高拱便是朝堂上说话最有分量的人,他何必去触这个霉头。

张居正却丝毫没有退让,迎着高拱的目光继续道。

“高阁老说学不了沈一石,那下官斗胆问一句,朝廷丢了半壁江山,若既不学人所长,又不革除积弊,阁老打算靠什么收复失地?靠戚继光新编的那两万兵吗?”

话音未落,他伸手从那堆奏疏里,精准地抽出一份折子。

“上月,江北巡江斥候与南岸哨探在江阴对岸遭遇,三十对三十正面交锋,我军阵亡十一人,重伤九人,对方仅三人轻伤。”

“什么时候来的折子?”

高拱脸色微沉,没看密报,只是蹙着眉头。

“昨日刚刚送到。”

高拱接过密报匆匆扫完,沉默片刻抬头道。

“这是戚继光的问题,还是兵的问题?”

“并非戚继光练兵无方。”

张居正微微摇头。

“沈一石麾下的斥候,是从地方卫戍军、前线作战大营、先锋营,再到斥候营,层层选拔,优中选优,这四层筛下来,个个都是精锐,他手下一名普通斥候,放到咱们卫所里,足以当个把总。”

“三十对三十,不是输在刀上,是输在人上。”

值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太岳啊。”

良久,高拱的语气缓了一些。

“官绅一体纳粮的利害,你我都清楚。可你也该知道,这政令一旦颁下去,会有多少人上书弹劾你?”

“下官知道。”

“你知道内阁扛不住吗?”

“知道。”

“那你还写?”

“阁老。”

闻言,张居正叹了口气。

“下官写这份折子,不是因为它容易,是因为除此之外,别无他路。”

“先放一放。”高拱犹豫片刻道:“江北的事,先议。”

“对对对。”

李春芳连忙点头附和。

“先议江北。”

又一次听到这种话,张居正心里不免有几分烦躁。

都什么时候了。

还在拖!

官绅一体纳粮,势在必行!

他难道不晓得阻力有多大吗,可不这么干,还能从什么地方找钱?

靠抄家?

抄谁的家?

是高阁老,还是李阁老,亦或者他这个张阁老?

他们有那么多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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