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务车驶过两侧覆盖着法国梧桐的绿荫道，约莫三十米后视野变得开阔，大理石台堆砌的喷泉中央，水珠从青铜海神的三叉戟间射出，在空中碎成千万颗钻石，又哗啦啦下坠。
喷泉后方，整体由米白色石材打造的枫...
新木优子站在原地，脚底像被钉进了青石板缝里，呼吸一滞，指尖猛地掐进掌心——那点刺痛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她甚至不敢侧头看矢野佑的表情，只听见自己耳膜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颅内振翅。三井桑？三井……桑？她脑中一片雪白，连睫毛都在发颤。
矢野佑却毫无察觉，笑容坦荡，几步上前便与那男人握手寒暄：“真是没想到能在草津遇到您！刚才听您说在江户做投资考察，我还以为只是同名同姓……”他语气里全是意外之喜，还带着点粉丝见偶像的腼腆，“优子，快过来，这位就是我刚才说的、请我们吃鳗鱼饭的三井先生！”
新木优子被迫抬起脸。周望就站在那儿，穿着深靛色浴衣，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头发微湿，像是刚从私汤出来，额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的水珠。他朝她颔首，嘴角微扬，那弧度很淡，却像一把薄刃，精准切开了她所有侥幸——不是不认识，不是没印象，是根本没忘。他记得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甚至可能早就在等这一刻。
“新木桑。”周望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投入静水的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漫开，“上次在赤坂的Club，你递给我那杯梅酒，我至今记得味道——很烈，但回甘。”
新木优子喉头一紧，几乎要呛出泪来。她当然记得。那晚她穿的是Dior当季高定香槟色丝绒长裙，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声响，她端着酒杯走向八菱千夏时，周望的手指已经顺着她腰线滑进裙摆边缘，温热的掌心贴着她尾椎骨轻轻一按。她当时僵了半秒，下意识想躲，可八菱千夏的目光正扫过来，她只能仰起脖颈，把那杯酒一饮而尽，让辛辣压住喉咙里翻涌的颤抖。原来他连这个都记得。
“周、周会长……”她声音发虚，尾音轻颤，连敬语都差点咬不准，“很……荣幸再见到您。”
周望却没再看她，转而拍了拍矢野佑肩膀：“矢野君喜欢草津？我听说你以前在富士山脚下的温泉旅馆做过实习演员？”
“啊？！”矢野佑一愣，随即惊喜道，“您怎么知道？那是我出道前的事了，连经纪人都不记得了……”
“因为那家旅馆，现在归望周集团旗下。”周望笑着，抬手示意身后，“正好今天西の河原人少，我订了观景台旁的独享位，泡汤时还能看见云海——矢野君要是不介意，一起？”
矢野佑眼睛亮得惊人，连连点头：“太荣幸了！优子，快，快换浴衣！”
新木优子站在原地没动。她看见周望终于又看向她，目光沉静，没有嘲讽，没有逼迫，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耐心——他在等她自己走过去，等她把那天晚上没做完的选择题，亲手填上答案。
西の河原公园的露天温泉依山而建，青石垒砌的池壁爬满墨绿苔痕，热气蒸腾如雾，远处山峦轮廓在氤氲中若隐若现。周望选的位置确是绝佳，三面环岩，一面开阔，视野尽头是连绵松林与初升的淡金朝阳。他已先一步入池，背脊线条利落，肩胛骨在热气中若隐若现，右手搭在池沿，拇指缓慢摩挲着一枚黑曜石扳指——那是新木优子曾在八菱千夏腕上见过的家族信物，如今戴在了周望手上。
矢野佑兴奋地脱去浴衣，赤脚踩过微凉的石阶，刚入水便舒服地喟叹一声：“这温度……简直像活在云里！”
新木优子磨蹭到最后。她蹲在冲洗区，用凉水一遍遍浇过手腕，试图压下皮肤底下烧起来的燥热。余光里，矢野佑正和周望聊着温泉剧本的改编可能性，笑声爽朗；而周望偶尔侧眸，目光掠过她湿漉漉的发梢，又平静移开，仿佛她只是池边一块寻常石头。
她终究还是坐了进去。水温滚烫，瞬间包裹小腿，她咬住下唇才没溢出声。池水没过腰际时，矢野佑忽然指着远处：“优子，你看那棵枫树！叶子已经开始泛红了，比东京早好多！”
新木优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株百年枫树，枝干虬劲，树冠却温柔低垂，几片早熟的红叶浮在水面，随水波轻轻打转。她忽然想起结婚前，矢野佑曾带她去镰仓，在鹤冈八幡宫后山的枫林里，他单膝跪地，用一枚银杏叶包着钻戒：“优子，以后每片落叶，我都替你接住。”
那时她笑得眼角沁出泪，觉得全世界的光都聚在他睫毛上。
可现在，她望着那片浮叶，只觉它像一只被烫伤的蝶，徒劳扑腾着，终将沉没。
“新木桑。”周望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轻易穿透水汽，“你经纪人昨天给我打了三通电话。”
新木优子指尖一抖，水波漾开。
“她说，NTV剧集的拍摄计划，下周就会重新启动。”周望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条件只有一个——你必须出席下周三在六本木的‘樱花-华夏青年文化论坛’，作为特邀嘉宾，与我共同发布《跨境艺人扶持计划》。”
矢野佑茫然插话：“论坛？那个好像……是外务省牵头的？”
“对。”周望点头，转向他，语气轻松，“矢野君要是感兴趣，也可以来当志愿者。现场需要会中文的导览员，薪酬按小时结算，日结。”
矢野佑眼睛更亮了：“真的吗？那我明天就去报名！”
新木优子却像被抽走了骨头。扶持计划……她当然知道是什么。那是望周集团与樱花文化厅联合推出的“文化桥梁”项目，首批签约艺人将获得赴华夏顶级综艺、剧集的优先推荐权，以及免税工作室注册资格。业内疯传，只要挂上这个名号，立刻身价翻倍，连老牌事务所都要抢着签约。
而周望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她可以重获一切——剧集、代言、国民热度，甚至比婚前更稳固的地位。代价是，从此成为他手里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切开樱花娱乐圈的旧秩序，为望周集团铺路。
“为什么是我？”她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坠水。
周望终于笑了，这次笑意抵达眼底，却无温度：“因为你够聪明，也够怕。怕失去现在的一切，怕矢野君知道真相后的眼神，更怕……哪天清晨醒来，发现银行卡余额变成零，而你的名字，已从所有通告名单里消失。”
矢野佑正拧开保温壶倒味噌汤，完全没听见这句低语。新木优子盯着他低头时后颈凸起的骨节，忽然意识到一个残酷事实：他至今仍相信，是NTV资金链断裂导致剧集延期；他相信周望只是个热心的投资人；他甚至相信，妻子最近的疲惫，仅仅因为工作压力太大。
而她，正在亲手把丈夫推进一场温柔的骗局里。
“优子？”矢野佑递来一碗汤，“趁热喝，暖胃。”
她接过碗，热气模糊了视线。汤面浮着几粒葱花，像散落的星子。她小口啜饮，味噌的咸鲜在舌尖化开，却尝不出丝毫滋味。
午后阳光斜斜切过山脊，洒在温泉池面，碎金跳跃。周望忽然起身，浴衣下摆滴着水珠：“我去拿点新毛巾，矢野君，池边有冰镇梅子酒，自便。”
他赤足踏过青石，背影挺拔，每一步都像踩在新木优子紧绷的神经上。她盯着他消失在拐角，喉间涌上铁锈味——不是恐惧，是愤怒。一种被彻底看穿、被当作棋子摆布的暴怒。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血珠渗出，混着池水，无声无息。
矢野佑浑然不觉，捧着酒杯咂摸：“周会长真是平易近人啊……优子，你说他会不会真帮我们介绍资源？我最近接了个小广告，导演说台词全中文，我连发音都练不好……”
新木优子慢慢松开手，血痕在掌心蜿蜒。她抬眸，望向远处那棵枫树。风起了，一片红叶终于挣脱枝头，打着旋儿飘落，恰巧停在矢野佑漂浮的浴巾一角。
她忽然开口，声音异常平静：“矢野君，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做了件让你很难过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矢野佑一愣，随即揉揉她湿发：“傻瓜，什么事能让我难过？只要你在我身边，什么都好。”
她没再说话，只把空碗轻轻放回池沿。碗底与青石相碰，发出极轻的“咔”一声，像某种契约悄然叩响。
暮色渐浓时，三人离开西の河原。周望走在最前，步履从容；矢野佑兴致勃勃讲着明日行程；新木优子落后半步，目光落在周望浴衣后摆一道细小的褶皱上——那里沾着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粉红色颜料。她认得那种颜色。那是Dior秋季限定腮红“樱吹雪”的独有矿物调色，只有VIP客户试妆时才会提供。
她脚步微顿，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原来他并非偶然在此。他早知道她会来，早知道她会躲，早知道她会在池边看见那片枫叶，更早知道……她终将在这片热气蒸腾的山水间，亲手撕掉最后一张伪装。
回到奈良屋，矢野佑去前台取明早的登山票，新木优子独自走上回廊。木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呻吟，她经过周望房间时，门虚掩着，一线暖光漏出，映在她脚边。她鬼使神差停下，屏住呼吸。
里面传来低低的通话声，是中文，清晰冷硬：
“……对，就是新木优子。让她签那份《文化大使协议》，附加条款第七条必须生效——‘未经甲方书面许可，乙方不得接受任何第三方影视邀约’。另外，通知NTV，剧集开机日期定在下月十五，主演名单里，加上矢野佑的名字。”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周望的声音却未停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还有，查查她上个月在银座买的那枚蓝宝石胸针。如果是赝品，让鉴定师明天亲自送到她房间。”
新木优子猛地后退半步，脊背抵住廊柱。夜风穿堂而过，吹得她浴衣下摆猎猎翻飞。她忽然明白了——那枚胸针是她为哄矢野佑开心，偷偷典当了两支限量版口红换来的；而周望连这个都知道。
他不是在威胁她。
他在教她生存。
教她如何在一个早已被资本与规则彻底驯化的世界里，用最锋利的方式活下去。
回房后，矢野佑正兴奋地铺开地图：“优子，明天我们去汤畑看泉眼！听说凌晨三点最壮观，喷涌的热气能把星星都染成金色……”
新木优子望着丈夫被烛光镀上柔边的侧脸，忽然伸出手，轻轻抚平他浴衣领口一道细微的褶皱。指尖触到他颈侧跳动的脉搏，温热而有力。
“矢野君，”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明天……我们一起去看。”
窗外，草津的夜空澄澈如洗，北斗七星悬于山巅。而在小镇另一端，汤畑巨大的露天温泉正无声沸腾，硫磺气息弥漫在空气里，古老而蓬勃，像一颗不知疲倦的心脏，在黑暗中持续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