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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师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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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陌生,但又久违了的“师叔”两字,也印证了她的猜测,白倾城心中越发震惊。

她万万没想到,竟然真的会是墨画……

老太君那边的传闻中,子曦养的野男人,竟然是墨画。

白倾城周身的杀...

墨画听完,手指缓缓摩挲着茶盏边缘,青瓷釉面冰凉滑润,映着他眼底一缕沉静的光。他没笑,也没怒,只是将茶盏搁回案上,发出极轻一声磕响,像一枚铜钱坠入深井。

“禁财?”他低声道,声音不高,却让顾长怀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顾长怀喉结滚动了一下,点头:“是……禁财。不是道廷司颁的文书,也不是灵田司下的谕令,是暗地里传的——七大家族、地宗十二支脉、连同后土城三十六坊市的商会,都在同一日撤了您名下所有铺契、断了所有灵石兑付、封了所有矿脉采买权、甚至……连替您跑单的散修掮客,昨夜都被‘请’去喝了三杯茶,再没一个敢应您的活儿。”

墨画静静听着,目光落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里空着,原本该有一枚青玉扳指,是他早年在大荒废墟里掘出的“镇魂玉”,后来熔炼进一枚灵币模具,铸了三百枚“墨氏通宝”,专供自家丹坊周转。如今那枚扳指早没了,三百枚通宝也早已流散四方,不知被谁攥在手里,又或者,正躺在某位世家公子的妆匣底层,蒙尘多年。

他忽然问:“赵掌柜,你怕么?”

顾长怀一怔,随即苦笑:“怕?我这把老骨头,早被世家碾过三回,还剩半口气撑着,全靠您当年那一纸《百味丹方》换来的保命契。可这次……不是怕不怕的事。”他顿了顿,压得更低,“是怕您哪天一怒之下,掀了后土城的天——您知道,您真干得出来。”

墨画没否认。

他只轻轻颔首,似在应允这份“怕”。

窗外忽有风过,卷起檐角铜铃,叮当一声,清越而冷。

墨画抬眼望向远处——富贵楼高阁之外,是后土城绵延百里的灰瓦屋脊,再远些,是坤州腹地起伏如浪的灵田界,青畴、归田、黄壤……七州如棋盘横陈,每一寸泥土下都埋着未腐的尸骨、未熄的香火、未解的契约。而就在那片广袤之下,正有某种东西,在土中翻身,在梦里低语,在无数灵农跪拜的牌位之后,缓缓睁开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

土生手臂上的勒痕,柳八识海里溃烂的神念,顾长怀袖口沾着的一星褐土——那土色太深,不像坤州表层的褐黄壤,倒像是从地脉深处翻上来的“死壤”,含铁量极高,遇水即锈,触之发黏,寻常修士沾上三息便气血滞涩。

墨画记得,大荒灾年最后那场雨落下时,黑云压城,雨滴落地,竟不渗土,反在泥面凝成血痂般的硬壳。而那场雨前夜,他曾于废墟残碑下,掘出一具蜷缩如胎的尸骸,四肢蜷曲,头颅朝腹,脊椎反弯,口中塞满赭红泥块,泥块中央,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铜铃铛——铃舌已断,铃身却刻着与土生梦中所见一模一样的纹路:螺旋缠绕的土线,末端分叉如根须,深深扎入铃壁,仿佛那铃不是铸的,而是……长出来的。

当时他没细究。只以为是诡道遗物。

如今想来,那铃,或许正是信标。

而土生,是信标所唤之人。

墨画收回目光,指尖在桌沿无声叩了三下。

第一下,叩的是因果——土生生于坤州,长于灵田,父母双亡于十年前一场“意外旱灾”,尸骨无存,只余两块焦木牌位,被他供在床头三年,香火从未断过。可墨画查过旧档,那场旱灾,青畴州界并无记录;归档卷宗里,只有一句“阴雨连旬,稻瘟泛滥,折损三成”,字迹工整,墨色新鲜,像是刚补上去的。

第二下,叩的是时间——土生今年十九,生辰在立春前夜。而立春,正是坤州一年中香火最盛之时。各村祠堂彻夜燃灯,纸灰堆成小丘,阴差巡街不入村,阳间一夜,阴间三日。土生第一次听见那声音,就是在去年立春,他守着父母牌位烧纸时,火苗突然逆风而上,直冲梁顶,烧穿屋顶,露出一片漆黑如墨的云——云里,没有星,没有月,只有一道缓缓旋转的土涡。

第三下,叩的是身份——土生不是执司,是灵田司最低等的“录事”,掌管田籍册页,每日抄写灵农名册、收成账目、赈粮发放名录……那些名字,密密麻麻,墨迹如蚁,每一页都浸着汗与泪,每一条线都连着生死。可墨画翻过他经手的三十七卷册子,发现一个怪事:凡是暴乱初起的青畴、归田等州界,其名册上,凡姓“土”者,名字皆被朱砂圈出,圈旁批注小字:“疑为异种,待查”。而这些朱批,笔迹与土生不同,却与顾长怀案头那份《暴乱初报》的批注,出自同一人之手。

墨画忽然笑了。

笑得很淡,像雪落无声。

顾长怀心头一凛:“墨公子……”

“赵掌柜,”墨画打断他,“你信命么?”

顾长怀愣住。

墨画没等他答,径自道:“我不信。可我信因果。因果不是命,是债。有人欠了,就有人讨。有人埋了,就有人挖。有人封了,就有人启。”

他抬手,掌心向上,虚托一握。

一缕金光自他指尖溢出,凝而不散,形如一枚微缩的篆印——印文古拙,非隶非篆,却是“土”字变形,四点如钉,中间一竖如脊,脊上裂开细缝,缝中透出幽暗。

顾长怀瞳孔骤缩:“这是……”

“不是什么秘术。”墨画收手,金光隐没,“是心印。我给土生那条黄布上,写的也是这个字。只是他看不见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古井:“赵掌柜,你替我办件事。”

顾长怀忙道:“您说。”

“明日一早,你去一趟后土城西市‘朽木斋’,找一个叫‘老瘸’的木匠。他左耳缺了一块,右腿是假的,拄一根乌沉沉的枣木拐杖。你告诉他,‘墨画要他三十年前雕的那尊‘土公’,原样,不改一丝一毫,今夜子时前,送至大鸾山山门。’”

顾长怀记下,又迟疑:“那老瘸……听说早不接活儿了,十年前就封了刀。”

墨画淡淡道:“他封刀,是因为等一个人来取这尊‘土公’。等了三十年,该等到了。”

顾长怀不再多问,郑重应下。

墨画起身,临出门前,忽又驻足:“对了,赵掌柜。”

“在。”

“你方才说,我得罪了太多人。”

“是。”

墨画侧首,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偏偏,只禁我的财?”

顾长怀一怔。

墨画没等他想明白,已推门而出。

门外阳光刺眼,照得他白衣如雪,影子却浓重如墨,斜斜投在地上,竟比常人长出三尺有余,边缘微微颤动,似有活物潜伏其中。

他步履不疾不徐,穿过富贵楼喧闹的长廊,绕过几处正在清点货箱的伙计,谁也没看他,却人人脊背发紧,莫名汗湿衣襟。

走到楼外青石阶下,墨画停下,仰首望天。

今日晴空万里,碧蓝如洗。

可他看见的,是云层深处——一道极细的灰线,蜿蜒如蚯蚓,自青畴方向而来,穿过归田,掠过黄壤,最终,悄然没入后土城地脉之下,消失不见。

那不是风,不是气,不是灵机波动。

那是……土脉的搏动。

坤州大地,正在呼吸。

墨画闭目,一息,两息,三息。

再睁眼时,眸中金光隐退,唯余深潭静水。

他迈步向前,身影渐行渐远,融进后土城鼎沸人声里,仿佛一滴水落入大海,再无痕迹。

可就在他转身刹那,富贵楼最高处的飞檐角上,一只灰羽乌鸦扑棱棱振翅而起,爪中叼着半片枯叶——叶脉清晰,赫然是土生昨日撕下、夹在田籍册里的那页。叶背用炭笔歪斜写着三个字:

“别过来。”

乌鸦飞向东南,那里,是青畴州界的方向。

而墨画,正走向西北。

大鸾山。

山门未至,墨画先去了后山药圃。

药圃寂静,雾气氤氲,数十亩灵田错落分布,栽种的并非寻常草药,而是“蚀骨藤”、“断肠花”、“泣血芝”之类剧毒之物。但此刻,所有毒株叶片低垂,茎秆微颤,仿佛感应到什么,齐齐朝向墨画所在方位,簌簌摇晃。

墨画蹲下,拨开一丛泣血芝的肥厚叶片。

泥下,一截断指静静躺着,指节泛青,指甲乌黑,断口处渗出乳白色浆液,散发甜腥气息。他伸手拈起,指尖微凉。

这是昨日土生捆缚自己时,不慎磨断的左手小指。

墨画没丢,也没收,只将断指轻轻按回泥中,覆上薄土,又掐诀引了一缕地脉阴气,缓缓注入。

泥土微微鼓起,片刻后,一株新生的“腐心草”破土而出,叶片赤红如血,叶心却结着一枚青灰色的果子——果皮光滑,隐约可见内部脉络,如血管般搏动。

墨画凝视片刻,忽然低声道:“你催它长大,它就长得快。你让它等,它就一直等。”

话音未落,那果子猛地一缩,表面裂开细纹,渗出淡金色汁液,滴入泥土,瞬间蒸腾成雾,雾中浮现出一行模糊字迹:

【戊寅年·立春·子时三刻·青畴·槐树坳】

墨画抬手,拂散雾气。

字迹消散,果子却停止搏动,彻底静止。

他知道,这不是幻象,是因果显形。

戊寅年,正是土生出生那年。

立春子时三刻,是他第一次听见呼唤的时间。

青畴槐树坳……墨画记得,那里曾有一座坍塌的“土公庙”,庙里没有神像,只有一口深井,井壁刻满螺旋土纹,与那青铜铃、与黄布上的心印、与土生梦中所见,完全一致。

他站起身,拍净衣袍,朝山门走去。

途中经过一处断崖,崖下云海翻涌,白茫茫一片。

墨画驻足,俯瞰良久。

云海深处,隐约有黑点浮动,如蚁群迁徙,又似千军万马奔袭——那是灵农暴动的流民队伍,正从青畴腹地涌出,朝着后土城方向,缓慢而不可阻挡地移动。

墨画静静看着,忽然抬手,朝云海虚按一掌。

掌风不起,云海不动。

可就在他掌心垂落之际,云海深处,最前方一支千人队伍,领头的老农手中竹杖,毫无征兆地断裂成三截。断口整齐,如刀切,断面泛着微弱金光,转瞬即逝。

老农茫然低头,浑浊眼中,倒映着断杖,也倒映着墨画站在崖边的白衣身影。

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发出声音。

墨画收回手,转身离去。

山门在望。

朱漆大门紧闭,门环上铜绿斑驳,刻着两行小字:

【山不言,自载万物】

【道不语,恒守其真】

墨画伸手,推开山门。

吱呀——

门轴轻响,惊起几只栖息在门楣上的灰雀。

他步入山门,身影没入大鸾山苍翠深处。

身后,山门缓缓合拢。

门缝将闭未闭之际,一缕风悄然钻入,卷起地上几片落叶,其中一片枯叶背面,炭笔写的“别过来”三字,被风一吹,墨迹忽然晕染开来,化作一张模糊人脸——眉目不清,唯有双唇开合,无声吐出三个字:

“来不及。”

门,彻底合拢。

山门外,风止,叶落。

云海依旧翻涌,无声无息,吞没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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