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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金丝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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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城东的天下楼里,原本暄腾的动静早就散了个干净。

前几日刚被抠走铜皮的廊柱,在冷风里露出惨白干裂的木茬,活像是一排排没啃干净的骨头。

宋当归和陈言一前一后,把赵光义带进了一间偏房。

这屋里空荡荡的,连张像样的椅子都瞧不见,只有地心燃着一盆炭火。

炭是下等的栗炭,烧得噼啪乱响,时不时爆出一星半点的火花,在半空中灭了,化作一股刺鼻的烟气。

偏房的正北面搭着一个三尺高的木台子,上面铺着一块看不出本色的青布垫子。

曹观起就坐在那垫子上。

他穿了一身极干净的黑衣服,那料子黑得深邃,倒把他的脸色衬得像是一块刚出过的豆腐,白生生的,透着不惹尘埃的俊俏。

他生得极好,眉目清朗得像是个刚从学堂里走出来的秀才,只可惜那一双眼睛始终闭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窝处投下两道青黑的阴影。

赵光义被宋当归往前推了一把,整个人登时打了个哆嗦。

他缩着脖子,一双手死命地攥着青色棉袍的衣角,那洗得发白的袖口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左右瞧了瞧,那一双有些发红的眼睛里满是惊恐,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活像是一只在麦田里被鹰隼盯上的野兔。

他看着台子上的曹观起。

这黑衣少年明明是个瞎子,可赵光义总觉得,那张白生生的脸对着自己的时候,自己里里外外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都被这瞎子瞧了个底儿掉。

“不必害怕。”

曹观起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暖洋洋的,像是在冬日里晒饱了太阳的橘子皮,带出一股子促狭的温存:“他们两个人是我的朋友,也是你的朋友。

赵光义的身子又抖了抖。

他歪着头,飞快地拿眼角斜了斜宋当归和陈言,嘴角神经质地抽动了两下,心里显然不是个滋味。

“你是......无常寺的人......”赵光义的声音压得极低,沙哑得像是在粗沙纸上磨过。

“不错。”

曹观起微微偏了偏头,那双闭着的眼睛似乎在虚空中晃了晃,语气淡得像是一碗白开水:“现在我是无常寺的佛祖。无常寺从上到下,如今都是我说了算。”

赵光义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是要把这屋里的冷气都塞进肺里,他挺了挺单薄的胸膛,声音里多了一丝有些可笑的强硬:“这是石敬瑭的天下楼,是大晋的天下楼......不是我自己的天下楼。”

曹观起听了,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些。他那修长白皙的手指在膝头上轻轻敲了敲,发出微响。

“如果是你的,我便不和你谈了。”

他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先前那股子暖洋洋的温存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一张俊俏的脸绷得像是一块刚过水的钢板。

曹观起轻轻摆了摆手。

宋当归和陈言对视了一眼。

宋当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有些懒散的笑意,转身朝门外走去。

陈言玥则抱着长剑,那张冷清的脸上依旧面无表情,甚至连衣角都没带起半分风声,便退了出去。

“吱呀——”

沉重的木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屋子里,瞬间只剩下了炭火盆里炭火爆裂的微响。

赵光义站在原地,听着那门轴落锁的声音,肩膀忽然松了下去。

那原本缩着脖子满脸惊恐的少年,在这一瞬间整个人都变了。

他挺直了脊背,青色棉袍下的身骨虽然依旧单薄,却多了如枪如戟的锐气。

他脸上那抹怯懦与无奈一扫而空,那双黑亮的眼睛里,闪烁着深不见底的冷静。

他缓缓迈开步子,再也没有了方才的凌乱,每一步都沉稳得像是在丈量土地。

他走到那三尺高的木台前,双手撑在桌子上,身子微微前倾,一双眼睛盯着曹观起那张白生生的脸,压低声音问道:“别人听不到?”

曹观起坐在垫子上,连姿势都未曾变过,只淡淡地吐出几个字:“没有一个人能听到。”

“呵呵......”

赵光义轻轻一笑,那笑声有些促狭,又带着几分发自肺腑的快活:“真没想到,师父居然真的能把话递到石敬瑭的耳朵里,这确实让我意外。

他身子一扭,自然地坐在了那张有些落了灰的木桌上,一条腿在半空中歪歪晃晃地荡着,斜着头望着曹观起:“师父你真厉害,接下来怎么办?太快太慢都不好,那老家伙会起疑的。石敬瑭是个属狐狸的,疑心病重,只要瞧

出半分不对,我这脑袋怕是就要被挂在东华门外喂乌鸦了。”

曹观起微微一笑,那笑容在黑衣的衬托下,显得有些空灵。

“你不必着急,一切都慢慢来。”

曹观起从怀里摸出了三个物件,慢条斯理地放在了面前的桌子上。

那是三个用金线扎着的书贴,封皮是用上好的宣纸做的,因为有些年头,边缘有些发黄,散发着淡淡的墨香味。

“时间还很长,我预备了三年的时间。”

曹观起那修长的手指在三个书贴上依次点了点:“这三年,你可以用足够的时间去积蓄能量。我为你选了三个目标。”

赵光义伸出一只手,指尖在最上面的那张书贴上摸了摸,那上面的墨迹有些凸起,显然是用极浓的松烟墨写的字。

“这三伙人拿下之后,你便没有了后顾之忧。”

曹观起的声音极其平缓,像是在念一卷寻常的经书:“至少汴京这摊事儿,是定下来了的。”

赵光义的手指在书贴上停了停,他抬起头,看着曹观起那张俊俏却紧闭双眼的脸,眉头微微皱了皱:“师父,为什么是三年?”

这世上的事,最怕的就是有个期限。

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让一个少年长成汉子,也足够让一座巍峨的皇城换个主人。

曹观起茫然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悲凉与怅惘。

他微微仰起头,似乎在看着木屋顶上那些看不见的蛛网和灰尘。

“你哥说三年,那就三年。”

赵光义听了这话,身子微微震了震,那悬在半空中的大腿也停下了晃动。

他抿了抿嘴,没再多问一个字。

他知道他那个哥哥。

赵九。

那个在江湖里杀出一条血路,如今却在长安城里晒太阳剥花生的疯子。

既然赵九说三年,那这天底下,便没人能把这期限改成两年或者四年。

“我得去一趟蜀地了。”

曹观起撑着膝头,缓缓从青布垫子上站了起来。

他那一身黑衣服在冷风里抖了抖,显得有些空荡荡的。他转过脸,闭着眼睛对着赵光义,声音低沉了下去:“临走之前,还有一件事,我得替你哥办了。”

“什么事?”赵光义问。

曹观起没有回答。

他迈开步子,走下了那三尺高的木台。

他虽然是个瞎子,可每一步都走得精准,连地上的碎炭和果皮都未曾踩到半分。

当那扇木门再次被推开的时候,漫天的风雪瞬间涌了进来,将偏房里那点可怜的暖意吹得七零八落。

赵光义一个人坐在木桌上,看着手里那三个沉甸甸的书贴,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潭死水。

汴京,最豪华的酒楼,丰乐楼。

这酒楼建在汴河之畔,平日里红袖招展,笙歌达旦,是整个中原最销金的去处。

可在这丰乐楼的最高处,却有一个特别的地方。

那是单独的一层楼。

这层楼没有多余的隔断,也没有寻常酒楼里那些嘈杂的小套间,这层楼就只有一个房间。

这房间足够大,大到能容纳无数的人在此处喝酒、跳舞、斗鸡走狗。

房间里烧着数十只巨大的青铜炭火盆,热气腾腾的,名贵的龙脑香被炭火烤,散发出一种发甜的香气。

地上铺着的是从波斯运过来的羊毛毯,踩上去软绵绵的,连半点皮鞋声都听不见。

这房间里应有尽有。

前唐的古玩、江南的绸缎、塞外的玉器,只要你能想到的好物件,这里全部都有。

可唯独,人很少。

空旷奢华的房间里,只摆着一张用整块紫檀木雕琢而成的巨大案几。

赵十三就坐在这案几旁。

他没有穿甲胄,只套了一件宽大的深灰色粗布袍子,腰里胡乱系着一根草绳,那柄成名已久的黑铁重剑,就搁在他膝头不远处的地毯上,像是一块没有开锋的废铁。

他在喝酒。

他喝酒的时候极安静,没有寻常军汉那种大呼小叫的糙气。

他只是端起杯子,仰起头,喉结动了动,那酒液便顺着他的嗓子眼落了下去。

坐在他身边的,只有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穿得很华贵。

那是一身用金丝银线绣着大朵缠枝牡丹的紫红织锦长袍,领口和袖口都滚着一圈雪白的貂毛,衬得她那张脸愈发地精致无双。

可这种华贵,却一点都不显得庸俗。

有些女人,若是把这些金银珠翠堆在身上,活脱脱像是个开杂货铺的土财主婆娘。

可她不同,瞧见那张脸,就会让人从骨子里认为,她那一身的华贵是与生俱来的,而并非是后面装点上去的。

她的一颦一笑,即便是全世界的金子都挂在她的身上,你都不会觉得累赘,反倒会觉得那些金子沾了她的光,才有了几分灵气。

女人在倒酒。

她那双保养得极好,如同白玉雕成般的手指,捏着青铜酒壶的细颈,手腕微微抖动,一道清亮如水的汾酒便划出一道好看的弧度,落入了赵十三面前的杯子里。

赵十三在喝酒。

他已经足足喝了三坛酒。

那酒是上好的烧刀子,极烈,寻常人喝上半碗便要烧得满地打滚,可他喝了三坛,那张如铁铸般的脸上,连半分红晕都未曾浮现。

女人还在倒。

她连一滴酒水都未曾洒在紫檀木的案几上。

“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在我身边?”

赵十三突然停下了喝酒的动作。

他转过脸,那眼睛定定地看着身侧的女人。

女人听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因为我从不劝你少喝点,也从不多话。”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是一缕拂过琴弦的微风,听得人耳朵里痒痒的。

赵十三看着她那张精致无双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可有时候,我还是希望你能劝我少喝点。”

他有些烦躁地用手指在杯沿上蹭了蹭。

女人轻轻叹了口气。

她伸出那双温热的手,将赵十三手中那只已经有些变形的白玉杯子拿了过来,放在了一旁。

“你若是说出来,我再劝你,你便又会不高兴了。”

女人的声音很轻:“你这人,骨子里最是个执拗的。你想喝,谁也拦不住;你不想喝,便是把刀架在脖子上,你也不会多瞧那酒一眼。我若是多嘴,倒显得我不懂规矩了。

赵十三闭上了眼睛。

这暖阁里的温度很高,可他却觉得,自己的四肢百骸里,正有一股子深入骨髓的冷气,在顺着血液慢慢地蔓延。

“赵九在长安住下了。”

赵十三闭着眼,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两块干枯的木头在来回地磨:“他娶了两个老婆,带着赵天。赵天也娶了一个老婆,他们的日子......过得很逍遥。我听说,他们昨儿个晚上还在一块儿商量着盖房子的事,要在院子里弄

三个秋千,还要辟一块药圃。”

女人听着,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她提起青铜酒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

那澄澈的酒液在灯光下晃了晃,映出她那双有些落寞的眸子。

“世上总要有人承受痛苦,世上也总要有人享受幸福。”

女人端起杯子,红唇微启,轻轻抿了一口那辛辣的汾酒,那酒水太烈,呛得她眉头微微蹙了蹙。

“这之间没什么关系,人和人也永远不会明白,有些人的痛苦就是有些人的幸福。”

她看着赵十三那张如铁铸般的侧脸,自嘲地笑了一声:“你从走进汴京城的那天起,就该明白,那样的生活......会永远离开你的。'

赵十三长叹了口气。

那口气极长,把案几上燃着的一支红烛的火苗,吹得剧烈地摇晃了几下,险些熄灭了去。

他睁开眼,盯着女人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你会在我身边?”赵十三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多了一丝有些偏执的认真。

女人看着他。

那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已经认了命的平静。

“因为你需要一个人,恰好这个人是我罢了。”

女人把玩着手里那只空了的白玉杯子,语气平缓得像是在说旁人的故事:“金科状元的那篇《平戎策》是我写的。你要求你身边的女人,有学识,有阅历,琴棋书画、诗舞酒乐样样精通。你要我懂你,爱你,心疼你。”

她自嘲地笑了笑:“你的要求我都达到了,所以我在这里,成了一只被你豢养在这丰乐楼最高处的金丝雀。而我要做的......就是给你倒酒,给你生孩子。

赵十三没有说话。

他只是重新抓起那柄沉重的黑铁重剑,抱在怀里,整个人陷在大椅子里,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窗外那漫天飞舞的狂雪。

雪花打在雕花的窗棂上,发出极其微弱的声响。

这汴京城,到底是谁的城?

大晋的雪,下得更紧了。

偏房里,炭火盆里的火光渐渐暗了下去。

赵光义把那三个书贴小心翼翼地塞进青色棉袍的内兜里,用手掌在外面用力地按了按,直到能感觉到那硬邦邦的边角,他那颗悬着的心才稍微落下了几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条指宽的缝隙。

冷风夹杂着雪花,瞬间扑在了他的脸上,冰凉冰凉的,让他有些发热的脑子登时清醒了不少。

他看着远处那座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巍峨皇城。

石敬瑭,诺儿驰,赵十三......

这一个个名字,就像是一座座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可他的嘴角,却慢慢地勾起了一抹极其冷酷的弧度。

“三年......”

赵光义低声呢喃了一句,声音在冷风中瞬间被扯得粉碎。

“三年之后,我便十八岁了。这天下,总该换个人来坐坐。”

他关上窗户,转过身,大步地朝着大堂外走去。

地上的灰尘,依旧很厚。

但他的脚印落下去,却比先前,要深得多了。

蜀地。

青城山下,青石板路被连绵的冬雨浇得又湿又滑。

雨水顺着竹叶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新鲜泥土和烂竹叶的潮气。

一个穿着一身黑衣的青年,正沿着山路缓慢前行。

他腰间系着一根最寻常的草绳,背上背着一个用青布包着的狭长包袱,脚下踩着一双沾满了黄泥的布鞋。

他走得很慢,可每一步落下,都极其平稳,连那湿滑的青苔都未曾让他晃动分毫。

曹观起。

无常寺的新任佛祖。

“站住。”

一声有些沙哑、又带着几分虚弱的女子声音,突然从山路旁的一片茂密的竹林里传了过来。

曹观起停下了脚步。

他那双闭着的眼睛,微微朝着竹林的方向偏了偏。

竹林里,一株有些倾斜的毛竹旁,立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衣衫,身形有些佝偻,一头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她的脸色白得像是一张纸,嘴角还残留着一抹干涸的血迹,右手死死地区在竹竿上,因为用力过度,指甲缝里都渗出了血丝。

青凤。

无常寺最顶尖的杀手之一,亦是那场大火里,唯一逃出来的幸存者。

“你来做什么?”

青凤盯着曹观起那张清秀俊俏的脸,一双眼里满是戒备与刻骨铭心的恨意:“赵......让你来杀我?”

曹观起微微一笑。

那一瞬间,他那张白生生的脸庞上,多了一丝佛家特有的慈悲,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戏谑。

“他若是想杀你,你连这青城山的竹笋都吃不到一口。”

曹观起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白瓷瓶,随手扔了过去。

瓷瓶落在枯叶上,滚了几圈,停在了青凤的脚边。

“化蝶池的毒,不是那么好的。这是解药,能保你五年性命。”

曹观起转过身,继续踩着那湿滑的青石板路朝山顶走去,他那一身黑衣服在细雨中,像是一团漂浮不定的浓墨。

“为什么帮我?"

曹观起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夹杂在连绵的雨声里,极其平缓,却字字铿锵。

“因为赵九这辈子......欠人的东西太多了。我是他的朋友,得替他把这些债,一笔一笔地,都还干净了。”

山路上。

只剩下那有些凌乱却坚定的脚步声,在青城山的竹海里,来回地激荡。

汴京,丰乐楼。

暖阁里的红烛,已经烧到了一半。

红色的蜡泪顺着烛台流下来,凝结成了一块块有些畸形的红疙瘩,活像是一滴滴干涸的血。

赵十三重新睁开了双眼。

那一双有些浮肿的眼睛里,先前的痛苦与疲惫已然不见,只剩下了一种冷酷到了极致的清醒。

他看着身侧那个已经喝得有些眼神迷离的女人。

她那张精致无双的脸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晕,一头青丝有些凌乱地贴在颈上,那一身华贵无比的长袍,此时也有些松垮,露出一大片白皙温润的锁骨。

美。

美得像是一幅用金粉细细描摹出来的仕女图。

可赵十三的眼神里,却没有任何的怜惜。

“明天一早,去把赵相请来。”

赵十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那件有些发皱的灰色粗布袍子,声音冷得像是一块生铁:“告诉他,石敬瑭的天下楼,如今换了主人。他若是聪明,就该知道这以后的汴京,是谁说了算。”

女人靠在靠枕上,有些吃力地睁开眼,看着他那庞大如铁塔般的背影,低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轻柔,又带着说不出的悲凉。

“十三爷。”

女人把玩着手里那只空了的白玉杯子,声音有些发沙:“你这辈子,到底有没有爱过什么人?”

赵十三没有回答。

他弯下腰,一把抓起地毯上那柄沉重无比的黑铁重剑,有些粗鲁地往怀里一抱。

“明天天亮前,把这屋子收拾干净。”

他迈开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每一步落下,都在那柔软的羊毛毯上,留下一个转瞬即逝的凹陷。

门开了。

大风裹挟着冰冷的雪花,瞬间涌了进来,将暖阁里那发甜的龙脑香味,吹得一干二净。

只剩下那女人一个人,立在空旷奢华的房间里,看着手中那只空荡荡的白玉杯子,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

这乱世的江湖,这滔天的权力。

到头来,也不过是一杯烈酒,一地残雪,以及一只.......永远也飞不出这丰乐楼最高处的金丝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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