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初晴,风虽然小了,但在人脸上还是像细针扎一样,冷得干净,冷得利索。
东城这片废墟里,今儿个却热闹得像是个集市。
大锯在粗松木上拉得刺啦刺啦作响,喷出来的木屑子黄白黄白的,带着一股新鲜的松脂香味,在冷空气里直往人的鼻子里钻。
营造司的工匠们都是关中本地的手艺人,穿着厚实的粗布短打,一个个吐着白气,铁锹铲在冻土上,发出当当的脆响。
“起基喽——!”
一个塌鼻子的泥水匠头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高亢,带着秦腔那股子直爽的泥土味。
院子里,朱珂穿了一身鹅黄色的碎花短袄,显得腰身极细。
她手里拿着一卷被炭条画得乱七八糟的图纸,正跟在沈寄欢后头,东指指点点。
“姐姐,你瞧这儿,我得要个高高的门槛,省得外头那些多嘴的猫狗整天往里瞅。”朱珂撇了撇小嘴,用那双亮晶晶的桃花眼扫了扫周围。
沈寄欢正把那领雪白的狐裘裹了裹,露出一张清冷而精致的脸。
她听了朱珂的话,忍不住抿嘴一笑。
朱珂转身就去催促旁边一个正在刨木料的木匠:“师傅,您这手艺可得精细些,这可是要给新娘子住的屋子。
那木匠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闻言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姑娘放心,咱这手艺在东城是数得着的,保准盖得又结实又好看。”
在这喧腾的工地上,赵九却显得最是清闲。
他坐在一张嘎吱作响的竹椅上,身上套着那件有些臃肿的暗花缎子棉袍,脚下一双黑布棉鞋,鞋帮上还沾着半干不湿的泥巴。
他大剌剌地瘫在竹椅里,面前的石板上摆着一个小瓷碟,里头堆着一捧炒得焦黄的盐水花生。
赵九剥花生极有条理。
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花生的肚子,微微用力,只听啪的一声,红色的花生皮就裂了开去。
他轻轻一吹,那层薄薄的红衣子便在空中打着旋儿飘走,露出里面白胖胖的花生仁。
他把花生仁扔进嘴里,细细地嚼着,发出当当的响声。
他的眼神看似有些发直,漫无目的地瞧着天上的浮云,可那眼角的余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巷子口的阴影。
巷子口有棵老槐树,被大火烧得只剩下了半边干枯的树干,斜斜地立在风雪里。
那地儿,背阴,冷。
院子的另一头,在预备建暖房的那个向阳角落里,影二静静地坐在轮椅上。
今儿个天气好,难得有一缕暖融融的阳光洒在她身上。
她膝盖上盖着赵天那件扎眼的红衣裳,红得像是一团火,把她那张有些病态苍白的脸,衬得多了几分血色。
赵天就蹲在她的轮椅旁,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青色里衣,却一点不觉得冷。
他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正百无聊赖地在影二的手背上扫来扫去,两人低声细语地不知在说些什么,时不时地,影二的嘴角便会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咚——!”
一声沉闷的钝响,从院子最深处的角落里传了过来。
那是罪一在砍柴。
罪一那庞大的身躯像是一堵黑色的铁墙,大冷的天,他光着膀子,浑身古铜色的肌肉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他手里拎着一柄沉甸甸的宽刃开山斧,每一次落斧,都带着一股子开山劈石的气劲。
那斧刃砸在干枯的劈柴上,木柴四分五裂,而地上的积雪,硬生生被这股震动的气劲激得扑簌簌往上跳,能弹起三尺来高,落在地上像是一地细盐。
这动静震得人心发慌。
院子外头,窄窄的青石板巷子里,正有三个贩夫走卒打扮的汉子。
一个卖烤红薯的,守着个泥炉子,里面煨着红薯,热气腾腾,可他的一双眼珠子却总往院子的方向溜。
一个磨刀的,坐在长凳上,刺啦刺啦地磨着一柄柴刀,那声音难听得紧。
还有一个挑着草药担子的,正靠在墙角歇脚。
三人的眼神在空气中交汇了一下,微微点头,手里似乎都在暗中比划着什么,正在记录着赵这院子里的防卫死角。
“咚——!”
又是一记斧落。
那震耳欲聋的声音顺着地面传了过来,震得那磨刀汉子手里的柴刀猛地一歪,差点没削到自己的手指头。
他有些忌惮地朝院子里瞧了一眼,低声道:“这铁塔汉子,力气大得有些邪乎。”
“怕什么。”
卖红薯的压低声音,手心在泥炉子旁烤了烤:“咱们是影阁的眼线,又不是来送死的。只管记下防卫死角,回去交差便是。头催得紧,各路主子都盯着呢。”
“少废话,小心那拿九月八的祖宗。”
挑担子的汉子啐了一口,把担子往肩上一搭,作势要走。
院子内。
赵天原本正笑着跟影二说话,在那磨刀声停滞的瞬间,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他那双有些野性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抹森冷的杀气。
他蹲在地上,身体本能地微微前倾,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影二却显得平静。
她轻轻拍了拍赵天的手背,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那双好看的眼睛看着赵天,微微摇了摇头。
“天儿,别动。”
影二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缕清风:“这天底下的耗子多的是,杀不完的。咱们现在是安家,不见血,才吉利。”
赵天眼里的杀意缓了缓,有些不甘心地松开了手,嘴里嘟囔了一句:“影阁这帮狗东西,真是属苍蝇的,到哪儿都跟着。”
影二抿嘴笑了笑,指了指不远处正瘫在竹椅上的赵九,对赵天说道:“天儿,把我推过去,我想和三哥聊一聊。”
赵天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站起身,有些小心翼翼地推着轮椅,踩着那咯吱作响的碎石子路,朝着赵九的方向走去。
赵九此时刚把一颗花生仁扔进嘴里,嚼得正香。
听到轮椅轮子在地上摩擦的声音,他斜着眼瞧了瞧,随即不紧不慢地坐直了身体。
他拍了拍衣襟上落的花生皮,顺带着吹了一口气。
赵九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随和。
他伸手从旁边的木案上拿过三个粗瓷大碗,提起一把有些掉漆的铁皮水壶,往里头倒了三杯热茶。
茶是街角茶叶铺子里最便宜的粗茶,茶叶梗子在水里打着旋儿,可热气腾腾的,闻着倒有一股子质朴的草木香。
“茶不好,暖和。”
赵九把茶碗往前推了推。
影二由赵天推着停在了竹椅旁。
她看着那腾着热气的粗瓷碗,伸手接了一碗,捧在掌心里,用那热气熏着自己有些发白的手指。
“挺好的,粗茶最养人。”
影二抬头看着赵九,那双眼睛很亮,很深,瞧不见底。
赵九瞧着她,又瞧了瞧她膝盖上盖着的那件红衣裳,似笑非笑道:“你这腿,藏得够深的。天儿都跟我说了,既然没问题,天天坐这木车子,不嫌屁股疼?”
影二听了,脸上没有半点被拆穿的尴尬,反而弯了弯眼睛,笑道:“三哥,树挪死,人挪活。我若是不坐在这车里,大晋的皇城里,怕是每天都有人睡不着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坐着舒服,我也懒得动弹。”
赵九哈哈一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是个明白人。”
影二收起了嘴角的笑意。
她把茶碗放在石板上,两只手交叠在膝头的红衣上,看着赵九,声音低沉了下去。
“我觉得我们有很多话要说。”
赵九挑了挑眉毛,又伸手去摸碟子里的花生:“说来听听。大理寺的酒喝过了,营造司的木头也送来了,这长安城虽然冷点,但日子过得倒也塌实。还有什么话,是不能在酒桌上说的?”
影二深吸了一口气,清风吹起她鬓角的一缕散发。
“影阁现在乱了。”
影二看着赵九,缓缓说道:“陈靖川惨了,我跟赵家的三公子走了。影阁元气大伤,外头那三个眼线,不是来杀我们的,他们是来求个心安。影阁现在的情况,是必须要经历的路,可我有一点不明白,为什么那个情况下,无
常佛不杀陈靖川,你也不杀陈川,甚至......曹观起也不杀陈川?”
“杀不解决问题。”
赵九深吸了口气,他没有再喝茶,摸了摸耳朵,从腰间将酒壶取了下来。
他需要酒来让他的思绪平静下来。
“影阁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而且是一群很有用的人,它不是陈靖川,更不是影二,它的用处摆在那里,那里放着一把椅子,谁坐上去谁就可以用它,这不代表谁坐在椅子上,就该死。影阁从出生那一刻就不属于某个人,
它不是无常寺那样的杀手组织,更不会侵占别人的利益,所以它的存在是有必要的,并且不能磨灭。”
影二很认同这句话,但赵天却不认同:“历朝历代都没有这样的组织,为什么偏偏现在需要?”
赵九笑了笑:“历朝历代没有这样的组织,是因为它们不需要出现,不需要被你知道,被我知道,甚至被史书知道。你现在知道了影阁,但决不会把它当做故事告诉你的孩子,你的孙子,这是一个道理,人们习惯没有看到的
东西就默认为不存在,你这样理解也没有问题,这并不妨碍你继续活着。”
赵天沉默了,影二明白赵九的意思,但她还是没有听到自己想要听到的答案:“影阁虽然不会伤害别人,但陈靖川会,你大可以换一个人,你杀他很轻松。”
“我杀任何人都很轻松,包括石敬瑭,但这并不代表我就要去杀了他。”
赵九叹了口气:“杀人可以是从地处往高处走的路,但不可能是高处的人处事的法则,我虽然没有官职,但我有跟随着我的人。这个世道,大家图的不过就是求生,求生是什么?一口饭吃,如果谁抢我的一碗饭,我就要杀了
谁,那最后我一定会被乱刀砍死。因为想抢我这碗饭吃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影二似乎明白了一些:“你的这碗饭,他想吃,可他吃不到,他就会想办法,你就会有永远处理不完的麻烦。”
“但绝不会出乎意料。”
赵九喝了一口酒:“培养一个对手是很难的,但同时是效率很高的一种做法,陈靖川来杀我,他想的办法无外乎是我意料之中的和我意料之外的,但归根结底,都是他来杀我,我们都知道他十分恨我,恨不得虐我杀我,以此
来扬名立万,在这样的基础上,就会给我更多的时间去思考,更多的时间去翻盘,这和面对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对我来说更有把握。”
赵天和影二对视了一眼,不可否认,赵九的想法是对的,如果直接杀了陈靖川,他就要面对一个未知的敌人,这个敌人什么时候出现,用什么样的手段,做什么样的事,都是未知的。
可陈靖川不一样,他有他的底线,做他该做的事情,即便他十恶不赦,绞尽脑汁,这都是赵九为自己埋下了一随时都可以翻盘的手法。
“人不该认为自己天下无敌,至少我不应该。”
赵九喝了一口酒:“你还想问什么?趁着我还没喝醉,这个时候,总是愿意多说一些话,你知道,我嘴很笨的。”
“三年。”
影二问:“为什么是三年?这三年要做什么?真的是为了等三年而等三年吗?”
“因为太平。”
赵九看向屋外,推牛车的百姓带着一排鸭子成群结队路过了大院门口:“百姓需要太平,即便石敬瑭出卖了燕云十六州,即便几十万百姓成了契丹刀下的亡魂,可中原的百姓需要太平,决定一个王朝是不是陨落,帝王该不该
死的不是我,也不是你,而是百姓。当他们需要有人死的时候,才会有人出来杀人。”
赵天似乎被触动了,眼里泛着晶莹。
但赵九却尴尬得笑了起来:“这并非是我格局和心愿的事,你也知道,我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善良或者邪恶的人,也没有人会用好和坏来定义我,因为我和你们一样,需要钱,需要权力,需要很多东西来填满我和我身后的
人,我无法做到清心寡欲,我需要喝酒,需要宅子,需要钱,需要养活两个跟着我不计生死的女人。我身后的人也需要这些,所以,当我走上这条路的时候,我已经没办法回头了。
影二沉默了,她忽然觉得,面前的这个人很不一样了,这并不是单单体现在一个人的力量上。
她想起了第一次见看到赵九的情形,那时候她还是能懂他想做什么的,可现在,他不说,她就不懂。
但她明白了一件事。
天下第一,也是个俗人。
影二又问:“三年之后,你会做什么?”
赵九笑了:“这句话,是你问的,还是九天问的。”
那一刻,影二愣住了,“你知道几天?”
“给我一个我该不知道的理由。”
赵九扶着额头:“是你们秘密的组织要杀我?还是你们秘密组织其他的方向?例如......三年之后的计划?”
“我突然觉得九天这个组织,没有必要继续下去了。”
影二释然地笑着:“竟然连最基本的保密都做不到。”
“这并非是泄密,而是必然。”
做。”
赵九深吸了口气:“九天的成立是必然,因为曹观起的野心绝不止于一个无常寺那么简单,他是要和天下聊一聊的,所以他必须要有一个更大的平台,恰巧,我听过这个名字。”
影二皱起了眉头:“那你怎么知道,他要杀你?”
赵九为影二换去旧水,倒上新茶:“还是必然,九天要做事,必须要出手就做大事,对你们来说,这世上最大的事,莫过于杀了一个竞争对手,只要我死了,就能证明九天是有能力做这件事的,人们才会心安理得的跟着他去
这是一个关于号召力的回复,历史已经证明,无数次揭竿起义的开始,都要伴随着一个雄心壮志。
而对于九天来说,赵九就是那个雄心壮志。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影二的脸有些发红:“我是你的弟妹,我想知道,三年之后你打算做什么,你的决定不仅会影响我,还会影响天儿。”
“如果一切都按照既定的方向发展的话。”
赵九仰起头,将酒壶里的酒喝干:“我要去杀一个人,因为这个人除了被杀,已没有办法解决了。”
“谁?”
“曹观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