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是在梦里被烫醒的。
他梦见汴京城甜水角儿那家新开的烧饼铺子,刚出炉的芝麻烧饼,皮儿酥得直掉渣,里面裹着厚厚的羊油葱花,热气腾腾地直往脸上扑。
他正张大嘴要咬,那烧饼忽然长了手,迎面就是两个脆生生的耳光。
“啪!啪!”
这两巴掌结结实实,登时把赵匡胤从热乎乎的梦境里生生拽了出来。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腮帮子火辣辣的疼。
睁开眼,车窗外灰蒙蒙的冷光斜斜地照进来,马车正吱呀吱呀地晃荡着。
车厢里干草和老棉被的潮气,混着几分路途上的尘土味。
“疼,真特娘的疼。”
赵匡胤揉着脸,嘴里嘟囔着。
一抬头,大姐赵玉宁正双手抱在胸前,柳眉倒竖地瞪着他。
赵玉宁生得貌美如花,即便在这狭窄局促的马车里窝了几天,一张脸依旧白净得像是个刚出锅的精白面馒头,只是此刻凤眼里满是怒气。
在赵匡胤身旁,十三岁的赵雯宁正抱着脑袋,把一头乱蓬蓬的头发揉得像个喜鹊窝。
她生得一双极大的眼睛,这会儿正泪汪汪地瞧着大姐,满脸的委屈。
赵匡胤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心想自己也是挨了打的,可不能显得太皮实。
他急忙也捂住脑袋,龇牙咧嘴地哼哼起来,活脱脱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无辜模样。
“你装个蛋!”
赵玉宁啐了他一口,没好气地骂道:“我手上有多少力道,我自己不知道?打你你还能疼了?皮糙肉厚跟个秤砣似的。赶快睁开眼睛去洗把脸,别一会儿到了地方只会丢人现眼。”
赵匡胤有些尴尬地嘿嘿笑了两声,松开捂着脑袋的手,老老实实地从马车屁股后面取来一个有些掉漆的木水盆。
壶里还剩着半壶清冷的水,水面搁着一层薄薄的冰碴,倒进盆里时发出清脆的丁零声。
“姐,洗脸。”
赵匡胤把控得半干的粗布手巾递过去,顺嘴问了一句:“咱们这是到长安了?我怎么觉得这天比汴京还要干冷些?”
赵玉宁接过手巾,在脸上细细地擦了擦。
冷水一激,她那张白皙的脸蛋登时浮现出一层健康的红晕,活像是个刚冻过的苹果,又转过去给半梦半醒迷迷糊糊的赵雯宁擦脸。
“到了。车夫大哥刚才说,再拐几个弯就到宅子了。”
赵玉宁把手巾往盆里一扔,斜着眼瞧着赵匡胤,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匡胤,一会儿见了人,你能不能拿出个男人样来?好歹也是结了婚,成了家的人了,怎么整天还跟个没长齐毛的家雀似的?难道到了地
界,还得我这个做姐姐的替你撑场面?”
听到结婚两个字,赵匡胤的胸口不由自主地挺了挺。
他想起了自己的娃娃亲媳妇贺贞。
贺贞是个极温婉的姑娘,说话细声细气的,像是一缕春风。
临行前,她还亲手给他缝了一双厚实的鞋垫,里头密密麻麻地纳了百十道线,穿在脚底下暖和得紧。
一想到贺贞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赵匡胤心里就热乎乎的,连这关中的冬风似乎都少了几分寒意。
“姐,你放心吧,我好歹也是个汉子,怎么可能丢了咱们赵家的脸面?”
赵匡胤把胸脯拍得啪啪响,一双眼睛里满是欢喜。
马车又晃荡了片刻,车轮碾过碎石子的钝响渐渐停了下来。
“客官,到咧!”
外头车夫一声高亢的秦腔,打碎了清晨的寂静。
赵匡胤率先跳下车。
一落地,冷风夹杂着大雾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转过身,小心翼翼地把大姐和小妹扶了下来。
三人站在大街上,抬眼一瞧,登时都傻了眼。
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十分气派的大门。
这大门实在是太气派了。
两根合抱粗的红漆大柱直插云霄,顶上的飞檐斗拱层层叠叠,雕刻着繁复的祥云瑞兽,那红漆亮得能照出人影来。
大门上整整齐齐地钉着九九八十一颗铜碗大小的兽面门钉,在微弱的冬日阳光下,散发着亮堂堂的黄光。
这规格,这气势,简直比汴京城的皇宫内院都要气派上几分。
但…………
也只有这扇大门。
赵匡胤揉了揉眼睛,有些不敢置信地往大门两侧瞧去。
只见这气派无比的大门两侧,连接着的,居然是半截用枯黄稻草和泥巴胡乱垒起来的塌墙!
墙皮上的泥巴还没干透,露出大片大片黄白相间的麦秸秆,在寒风中抖动着,像是个穿着破烂棉袄的乞丐,偏生戴了一顶缀满珠宝的皇冠。
大门里头,更是一片喧嚣。
叮叮当当的木工凿石声、大锯拉动时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隐隐约约的,还能听见几个关中口音的木匠在里头扯着嗓子嚷嚷:
“这梁得再抬高三寸!得能搁得下秋干!”
“泥水快些!这墙皮今儿个必须得抹匀实咧!”
姐弟妹三个人站在大门口,活像三尊泥塑的菩萨,风一吹,头上的头巾晃了晃,愣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玉宁挠了挠后脑勺,一双凤眼里满是迷茫。
“娘说......咱哥有乔迁之喜,临行前特意嘱咐咱们仨,来拜拜他的山门。”
赵玉宁叹了口气,看着那半截草墙,哭笑不得地说道:“这山门……………门是有了。可这山呢?大高个儿这是在大路上盖了个牌坊不成?”
赵匡胤和赵雯宁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赵匡胤迈开腿,想要往里头走几步瞧瞧,却被赵玉宁一把扯住了衣领。
就在三人站在风口里犹豫不决的时候,街道的尽头,突然传来了一阵轰轰烈烈的动静。
“踏、踏、踏……………”
沉稳而有节奏的马蹄声,伴随着清脆的银铃声,顺着有些发潮的青石板路一路传了过来。
赵匡胤循声望去。
只见一架气派非凡的马车队,正拨开大雾,缓缓地驶了过来。
打头的是四匹清一色的汗血宝马,马蹄上套着亮堂堂的铜掌,每走一步,便在石板上踏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马车是用极名贵的金丝楠木打造的,四周垂挂着紫色的丝绸长帷,风一吹,露出里面铺设的白狐皮垫子。
车队前后,跟着十几个身穿白色劲装的随从,一个个腰悬长刀,神色精悍,太阳穴高高鼓起,显见都是身手不凡的练家子。
为首的是个穿得气派的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生得俊俏,一张脸白皙如玉,眉眼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与慵懒。
他身上套了一件用极品黑狐皮滚边的紫色锦袍,腰间束着一根指头粗的红丝缘,坠着一块成色极好,泛着淡淡绿意的羊脂美玉。
这排场,这架势,一看就来头不小。
赵匡胤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他本能地往前跨了一步,那五大三粗的身子微微一侧,像是一面盾牌,将大姐赵玉宁和小妹赵雯宁死死地挡在了身后。
他那双有些粗糙的双手,习惯性地抄在棉袍的袖子里,暗中却已经捏成了拳头,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小妹赵雯宁脾气最是火爆,哪里见得惯旁人这般威风?
她从赵匡胤的胳膊肘底下探出个小脑袋,看着那气派的少年,冷哼了一声,用只有三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嘀咕道:
“哼,在关中当大王,在长安街上要什么威风?有本事,咋不敢去汴京城里咧?去那儿瞧瞧什么是真正的天子脚下!”
她这声音低,按理说在这嘈杂的街道上是决计传不出去的。
可偏生,那领头的气派少年是个耳力极佳的高手。
少年拉了拉马缰绳。
“吁————”
那匹浑身没有一丝杂毛的白马登时停了下来,马蹄在地上刨了创,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少年并不动怒。
他微微偏过头,那一双清亮如水的眼眸顺着风雾瞧了过来,在赵家三姐弟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他看着赵匡胤那有些臃肿的青色棉袍,又瞧了瞧赵玉宁那虽然美丽却显得有些局促的脸蛋,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十三岁的赵宁身上。
少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促狭的笑意。
“几位......这是从哪儿来的啊?”
他的声音好听,像是一块湿润的玉石落在瓷盘里,字正腔圆,倒带着几分江南水乡的软糯。
赵雯宁正要梗着脖子说话,被大姐赵玉宁一把按住了脑袋。
赵玉宁的力道极大,疼得小丫头龇牙咧嘴地直翻白眼。
“童言无忌,小妹年幼无知,口无遮拦。还望公子大人有大量,不要与我们这些粗人计较。”
赵玉宁上前一步,双手交叠在胸前,规矩地行了个大晋的福礼,声音清脆而诚恳:“我们......是从汴京来的。”
“哦?汴京?”
少年听了,长长地哦了一声,随即哈哈大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是清朗,在这寒冷的冬日清晨里,显得格外的暖和。
“你们是汴京来的,我呢,是从吴越来的。算起来,咱们在这关中的地界上,倒也算得上是半个同路人。”
少年翻身下马。
他的动作轻盈,那件华贵的狐皮斗篷在空中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没有沾染上半点地上的泥水。
他走到那扇气派无比的大门前,瞧了瞧那半截草墙,又瞧了瞧赵玉宁,有些玩味地眨了眨眼:“怎么?几位也是要进这扇门吗?”
赵玉宁有些犹豫。
她揪了揪衣角,看着里面那飞扬的尘土和叮当乱响的木工活计,有些为难地说道:
“家母临行前叮嘱,说是兄长在此处乔迁新居,让我们来拜会拜会。可这......这一下有些找不到门路,不知该往哪儿走。”
少年听了,眼神微微动了动。
“不知姑娘的兄长......姓甚名谁?”
赵玉宁抿了抿嘴,轻声吐出了两个字:
“赵九。”
听到赵九这两个字,那原本显得有些慵懒的吴越少年,身体在瞬间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但只是一瞬间,他便恢复了先前的从容。
他笑着拍了拍手,那一双好看的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那就是这里了!错不了,错不了!”
他跨前一步,对着赵玉宁拱了拱手,礼数周全:“既然是赵九爷的弟妹,那便是一家人了。在下钱弘俶,适逢其会,不知姑娘芳名?”
钱弘俶?
站在一旁的赵匡胤,眼皮在瞬间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他虽然平日里大大咧咧的,但好歹也是殿前司副使的儿子,这朝堂上的许多弯弯绕绕,他多少还是听父亲提起过一些的。
吴越......姓钱?
在这如今天下大乱的年头里,能带着这般气派的随从,在长安街头招摇过江,且又姓钱的.....
这家伙,是吴越国的王室子弟......
赵匡胤看着钱弘俶那张玉一般俊俏的脸庞,心里暗暗吃惊。
大哥他在这关中,到底都结交了些什么样的大神仙?
赵玉宁倒没有想那么多。
她只觉得这位钱公子虽然穿得气派,但说话做事温和有礼,一点没有那些权贵子弟的跋扈之气,倒是个极好相处的。
“小女子赵玉宁,这是我家二弟匡胤,小妹雯宁。”
赵玉宁大大方方地介绍道。
“原来是玉宁姑娘,匡胤兄,雯宁妹妹。”
钱弘俶笑着对三人一一拱手,随即做了个请的手势:“既然大家都是来拜会九爷的,那便一同进去吧。这大门虽然气派,但里面的路,在下倒还算是相熟。”
三人不再犹豫,在钱弘俶的引路下,迈步跨过了那扇红漆大门。
一跨过大门,赵匡胤的一双眼睛登时有些不够用了。
“这......这特娘的是盖房子,还是在搬金库啊?”
赵匡胤在心里暗自咂舌。
大门后面,是一片极开阔的庭院。
因为是刚动工没几天,地基才刚刚打好,各处的布局还显得有些零乱。
地上到处都是新掘出来的黄土,踩上去黏鞋得紧。
但在那黏糊糊的黄泥地上,却摆放着一幕让赵匡胤这辈子都难以忘怀的奇景。
一摞摞名贵的紫檀木太师椅,连漆都没干透,就被大剌剌地码放在泥地里,任由冷风和细雪在上面留下一道道白痕。
几幅用金线装裱,显然是前唐名家手笔的古画,有些随意地斜靠在半截粗糙的青砖墙上,画卷在寒风里猎猎作响,几乎要被飞扬的木屑子划破。
更让赵匡胤眼皮直跳的,是堆在一旁角落里的一堆杂物。
那是一大堆金灿灿、银闪闪的物件。
大块的金元宝、成铤的雪白碎银,甚至还有几尊雕刻得精美的翡翠菩萨,就那么毫无遮掩地、层层叠叠地堆在地上。
那架势,不像是在放什么名贵的金银财宝,倒像是在堆放盖房子剩下的废砖烂瓦。
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泥水匠,正推着一辆装满石灰的独轮车从那堆金银旁经过。
独轮车倾斜了一下,大片的白石灰簌簌落下,登时将几尊翡翠菩萨淋了个冰凉。
可那推车的泥水匠连头都没回一下,只顾着扯着嗓子大喊:
“让开!让开!灰来喽!”
赵匡胤看着这一幕,心疼得嘴角直抽搐。
这要是放在汴京城里,任何一件物件拿出去,都足够一户寻常人家安安稳稳地过上一辈子了。
可在哥这儿,却像是一堆没用的烂泥巴。
“这日子......过得可真够奢侈的。”
赵匡胤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口袋,有些自嘲地自言自语道。
大门两侧的游廊里,人山人海。
无数穿着干净青色衣衫的下人,正有些忙碌地在人群中穿梭着。
他们手里有的拿着茶壶,有的抱着被褥,有的则捧着名贵的花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喜气洋洋的笑容。
赵府的管家罪九,正站在游廊的台阶上,一张俏脸白里透红,指挥着下人们干活:
“都麻溜点!明儿个天亮前,二进院的窗户纸必须得糊好了!”
瞧见钱弘俶带着三个人进来,罪九先是一愣,随即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里,闪过一抹聪慧的光芒。
她扭着腰肢,款款地迎了上来。
“哟,钱公子今儿个怎么有空来了?我家老爷昨儿个还念叨着您呢。”
罪九一边说着,一边拿眼角细细地打量着赵玉宁三人。
当她的目光落在赵匡胤那张和赵九有几分神似的脸上时,嘴角的笑意登时更浓了几分。
“这两位姑娘,还有这位小哥......莫非是?”
钱弘俶笑着摇了摇手里的折扇,虽然这大冷天里摇扇子显得有些滑稽,但他做起来却极为自然:“罪九姑娘,今儿个在下可是当了一回好人。在门口正巧遇上了九爷的弟弟妹妹,这不,便一并带进来了。”
“哎呀!”
罪九惊呼了一声,一双手轻轻一拍,那一双眼睛里登时流露出十二分的热情来:“原来是自家的姑奶奶和少爷到了!快!里面请!这工地上乱糟糟的,别冲撞了贵人!"
她急忙转过身,扯着嗓子对后院喊道:
“九爷!二奶奶!大少爷他们到咧——!”
后院里,很快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匡胤站在原地,看着这闹哄哄,却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勃勃生机的新宅子,只觉得浑身上下暖洋洋的。
他拍了拍自己棉袍上的尘土,把腰杆挺得直直的。
“大高个儿......”
赵匡胤在心里默默地念叨了一句,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自豪与期待。
这长安城,虽然冷了些。
但有大哥在的地方,便有了家。
风,顺着那扇气派无比的红漆大门吹了进来,扬起了一地黄色的木屑子。
钱弘做在一旁,有些玩味地看着这个有些倔强,又极有担当的汴京少年,嘴角那一抹慵懒的笑意,变得更加深邃了些。
“匡胤兄,”
钱弘俶用折扇在手心里敲了敲,轻声笑道:“这门后的世界,可比你想象的,还要大得多呢。’
赵匡胤转过头,看着这个吴越少年。
“大不大我不知道。”
赵匡胤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粗犷,也带着几分汴京汉子特有的局促与自豪:“但我哥在这儿,这儿便是天下最大的地方。”
众人哈哈大笑,在罪九的迎候下,大步流星地朝着后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