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里的穿堂风带着混了马尿和死水的潮气,吹得神龛上那层厚厚的蛛网结结实实地贴在泥胎城隍爷的脸上。
火堆已经快要被漏下来的雨水浇熄了,冒出有些呛人的青烟。
苏戈在草垫子旁蹲了下来。
她伸出一只满是泥水的手,有些迟疑地在赵光义的额头上贴了贴。
“嘶——”
苏戈触手只觉得一片滚烫,那温度高得有些吓人。
“烫成这样,莫不是要烧傻了?”
苏戈咬了咬牙,低头看了看赵光义肩膀上那个被白布死死缠着的伤口。
那白布如今已经被雨水和暗红色的血水浸得有些发烂,隐隐散发出一股子血腥气。
她回过身,看着站在火堆旁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小七和另外两个汉子,隐隐叹了口气。
“小七,这庙里藏不住了。”
苏戈把手上的泥水在有些发湿的衣摆上胡乱抹了抹,声音有些低沙:“安重荣的近卫不是傻子,搜完面铺,迟早会摸到城隍庙来。你们得先撤出去,找机会从北门出城,在城外十里的马家窑子汇合。其他的,等天亮了再做打
算。”
“撤?”
小七像是被马蜂蜇了屁股似的,整个人猛地往前跨了一步,一双眼睛里满是血丝,死死地瞪着苏戈。
“堂主,你这会儿让我们撤?我们从川蜀一路跟到这鬼地方,连成德军的节度使府门往哪儿开都没摸清楚,就先折了八个兄弟!我表哥......我表哥的尸首现在还被野狗啃着呢!我们连一张安重荣的字据都没见着,回去拿什么
跟盟主交代?拿咱们脖子上这几颗人头吗?”
小七的声音有些变调,在空旷,阴森的后殿里来回撞击,震得神龛上的香灰簌簌直落。
“小七,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我回不去!”
小七打断了苏戈的话,一双手死死地攥着腰间的短刀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我宁可死在这真定府的泥水里,被乱军踩成肉泥,也比回去瞧分堂里那些王八蛋的白眼强!他们会说,川蜀堂的人都是面糊的,遇到沙
陀人的马蹄子,连个响都放不出来就跑了!”
苏戈心下两难,只觉得脑袋里像是有一百只铜锣在同时敲打,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扭头看了一眼躺在草垫子上,闭着眼人事不知的赵光义。
这男人的脸色这会儿已经从苍白变成了有些诡异的潮红,嘴唇上起了一层干裂的白皮,随着呼吸一抖一抖的。
她心里清楚,赵光义成现在这副模样,大半是自己那莽撞的一剑造成的。
她不可能丟下他不管。
她最讲究的就是一个道义,若是把一个救过自己,又被自己误伤的废人扔在死人堆里等死,她这辈子都睡不踏实。
可眼前的任务,她又不可能放下。
真定府的大水已经快要漫到脖子根了,安重荣那老匹夫若是真的举了大旗,带着十万沙陀铁骑南下,到时候大晋抵挡不住,她的仇就没办法报了。
历史已经上演过无数次这样的结局。
当年石敬瑭为了那张龙椅,给耶律德光当了儿皇帝,割了燕云十六州,老百姓的血到现在还没干呢。
如果安重荣再来一次,这中原,就真成了一片荒原了。
“堂主,你倒是拿个主意啊!”
小七有些有些有些急躁地在地上跺了跺脚,溅起一片泥水:“是进是退,总得有个说法。这算账的到底是谁?你为了他,连老胡的死活都不顾了?”
“我没说不顾老胡!”
苏戈的脾气也上来了,那一双黑石子似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将门女子特有的狠劲:“可咱们现在手里一无所有,去劫法场就是给薛明功送菜!你懂不懂什么叫围点打援?薛明功就盼着咱们去呢!”
两人正争执不下,外面黑漆漆的雨幕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有些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那人似乎是在烂泥地里摔了跤,一路连滚带爬地往庙门这边来。
后殿里的三名淮上会汉子齐刷刷地抽出了短刀,身子往阴影里一缩,眼神警惕得很。
当那人推开半掩的侧门跌进来的时候,苏戈的心登时凉了半截。
进来的是茶馆的店小二。
他身上那件有些发黄的粗布褂子已经被泥水和汗水糊得看不出颜色,头上的方巾也跑丢了,一头乱发贴在脸上,瞧着滑稽又凄凉。
小二的位置极重要。
他是真定府西街茶馆里的跑堂,平素里打听消息、联络各方,全靠他那一双灵便的耳朵和一双勤快的腿。
若非是天塌下来的大事,他是绝不可能在这个时辰,擅自跑到这处隐秘据点来的。
“堂主.......堂主......”
小二刚跨过门槛,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一双眼睛里满是惊恐之色。
苏戈两步跨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急切地问:“怎么了?是不是衙门那边有动静?”
小二一把死死地攥住了苏戈的衣袖,力道大得像是一只溺水的人抓住了木板,指甲盖里全是黑泥:“堂主!大事不好了!明天......明天午时,老胡就要被斩了!衙门刚刚在东街和南门贴了告示,说是要......要以通敌叛国的罪
名,将老胡当众开刀问斩!”
“嗡——”
苏戈只觉得脑子里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开,双腿猛地一软。
“明天午时?”
苏戈的声音颤得厉害:“怎么会这么快?”
小七几乎是跳起来的,那一双眼睛通红,死死地盯着苏戈,厉声道:“苏戈!你是我们的堂主,是淮上会在蜀地的大堂主,是一言九鼎的角色!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腿软得跟面条似的,连个鱼贩子都不如!”
苏戈咬着嘴唇,脸色发青,没吭声。
小七往前逼了一步,右手短刀在火光下泛着有些刺眼的光:“我本以为,陈盟主那般巾帼不让须眉的侠义之女,派来带我们的人,起码得是个能平分秋色的角色。可现在呢?你瞧瞧你,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病秧子,在这儿前
怕狼后怕虎!老胡为咱们送了十年的信,如今要落得个人头落地的下场,你竟然让我们撤?”
“小七,我是为了大家......”
“去你的大家!”
小七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神色癫狂:“我对你很失望!老胡的命,不必你来担心,我们去劫!至于这川蜀的分堂,怕是你也没资格来带领我们做出一番事业了。这堂主的令牌,你自个儿留着下药治你那小白脸去吧!兄弟
们,我们走!”
说完,小七转过身,连头都没回,踩着满地的烂泥,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城隍庙的后殿。
他身后的两名汉子瞅了瞅苏戈,又瞅了瞅地上的赵光义,叹了口气,也跟着小七隐入了外面那一片漆黑的雨幕之中。
后殿里又冷清了下来。
只剩下那半熄不熄的火堆,在散发着有些酸臭的青烟。
苏戈颓然地坐在草垫子上,双手抱了头,眼泪不争气地顺着脸颊往下淌,和着脸上的泥水,把那张有些清秀的小脸抹得像是个叫花子。
淮上会川蜀分堂组建的过程极复杂。
里头既有当年跟着她爹的旧部,也有盟主在川蜀收容的亡命之徒,平日里就各怀心思。
他们这次是带着死命令来的,要在安重荣起兵前拿到确凿的证据。
可如今,证据没拿到,兄弟折了大半,连老胡都被抓了,小七他们这会儿去劫法场,无异于飞蛾扑火。
“爹......我到底该怎么办?”
苏戈看着自己有些发青的手掌,低低地呢喃着。
“咳……咳咳……………”
躺在旁边的赵光义突然发出了一阵有些剧烈的咳嗽声。
苏戈回过脸,看着这个祸害。
若不是他突然出现在真定府,若不是他在小酒铺里惹了薛明功,事情或许还没坏到这般地步。
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吃。
苏戈咬了咬牙,站起身来,直接走到后殿的一处漏雨处。
那瓦片漏得厉害,雨水顺着一根有些发霉的木柱子往下流,在底下的泥地里聚成了一小洼有些发浑的水。
她弯下腰,从旁边拎起一只平日里用来打水,有些破了口的木桶,在水洼里舀了大半桶冰凉的井水。
“哗啦——”
苏戈拎着木桶,没有丝毫犹豫,头盖脸地全部倒在了赵光义的脑袋上。
冰凉的井水夹着泥腥味,顺着赵光义的脑门、脖颈一路往下灌,瞬间将他身上那件原本就有些湿的单衣浇了个透心凉。
“哎哟喂——!”
赵光义整个人猛地一挺,像是一条刚被扔进油锅里的活鱼,嘴里发出一声尖锐的怪叫。
他其实一直醒着。
从苏戈和小七争吵开始,他就把耳朵立得比野兔还要直。
他本来想一直装死,好摸清这帮淮上会的虚实,顺便看看能不能利用他们去对付薛明功。
可他没想到,这小丫头下手这般没有轻重,大冷天的,用这冰凉的井水给他来个透心凉。
那水顺着他肩膀上的伤口渗进去,疼得他眼泪险些当场落下来。
“你……………咳咳......你这是救人,还是想要我这条命?”
赵光义假装刚从昏迷中醒来,一双手在脸上胡乱抹着水,一双细长的眼睛里满是愤怒与委屈,瞪着苏戈。
“泼水能退烧,这是我爹行军时的土法子。”
苏戈冷着脸,蹲在赵光义跟前。
她那双黑石子似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里有一股子说不出的压迫感。
赵光义被她看得有些有些有些发毛,身子往后缩了缩:“你......你这么瞧着我做什么?我胸口和肩膀都疼得要死,你若是看不顺眼,一刀杀了便是,用不着拿井水折腾我。”
苏戈伸出手,猛地揪住了赵光义的衣领。
她的力道大,赵光义只觉得脖颈一紧,整个人被她硬生生地往前提了提,近乎要和她那张满是泥水却英气勃勃的脸贴在了一起。
“算账的,你听好了。”
苏戈一字一句话地说道:“我之前骗了你,说我叫阿莫,是个卖药的,那都是鬼话。”
赵光义眨了眨眼,假装有些有些有些迷茫:“那......那你到底是谁?总不能是个女山匪吧?”
“我叫苏戈。”
苏戈看着他,那一双眼睛亮得有些扎眼:“淮上会川蜀分堂的大堂主。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听到淮上会这三个字,赵光义的眼角不可查地抽了抽,但他掩饰得极好,那脸上适时地露出了一抹惊恐,又有些古怪的表情。
“淮上会?你们就是那帮在运河上打家劫舍,和朝廷作对的叛匪?”
赵光义的声音有些变调:“我的娘诶,我赵某人行商半辈子,怎么落到你们这帮强盗手里了。”
“闭嘴。”
苏戈冷哼了一声,指甲盖陷进了他的衣领里,掐得他有些有些有些生疼:“我爹曾是安重荣身边的副将,当年也是个将门子弟。我爹死在成德军里,死得不明不白。我今天以我爹的名义,和我自己的脑袋立誓:你肩膀上那一
剑,是我扎的;你身上的伤,也是因我而起。这笔账,我苏戈一定还你。”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抹决绝:“但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办。老胡明天午时就要在南门被斩了,我必须去救他。你在这儿等我,若是明天晚上我还没回来,你就自己想办法出城去吧。”
说完,苏戈松开了手,站起身来,转过身便要往那漏雨的侧门走去。
“等等。”
赵光义从草垫子上爬了起来,因为用力过猛,肩膀上的伤口崩裂,疼得他嘴角直抽抽。
他看着苏戈的背影,细长的眼里闪过一抹阴冷而复杂的算计。
这小丫头,性格泼辣,脑子似乎也不怎么好使。
小七他们这会儿出去,定是中了薛明功的陷阱。
他需要淮上会的人活着,起码得活到能把真定府的水搅浑的那一天。
只有水够浑,他这个天下楼楼主,才能在缝隙里找到活路。
“苏大堂主。”
赵光义靠在有些霉烂的柱子上,含糊不清地开了口:“你觉得,你现在去,能救得了那个叫老胡的面铺掌柜?”
苏戈的步子顿了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按在靴筒铁短剑上的手紧了紧:“救不救得了,也得去,我不能看着我爹的旧部死在薛明功的手里。”
赵光义玩世不恭地笑了起来:“你爹要是知道你这么蠢,在九泉之下怕是得气得再死一次。”
“你找死!”
苏戈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里满是怒火,手里的铁短剑已经出鞘了半寸,泛着冷光。
“别急着动刀动枪。我是个算账的,最喜欢算胜率。你刚才也说了,你懂什么叫围点打援。那薛明功把老胡挂在南门口,不就是为了把你们这些潜伏在真定府里的耗子,一网打尽吗?”
“南门口是什么地方?地势开阔,两旁都是城墙。薛明功只需要在城墙上摆上三五十名弓弩手,再在瓮城里埋伏下一队沙陀骑兵。你们只要一露面,连人家衣角都没摸着,就得被射成刺猬。你那兄弟小七,脑子里装的都是面
糊,他去送死,你也要跟着去送?”
苏戈抿了抿嘴,那铁短剑在指尖上转了转,最终还是插回了靴筒里。
她知道赵光义说的是实话。
可惜义这两个字,在江湖人眼里,往往比命还要重些。
“那你之见,该如何?”苏戈盯着他。
“很简单。”
赵光义的眼里闪过一抹如毒蛇般的阴冷之芒:“老胡要救,但不能在南门口救。薛明功要打你们的伏击,那我们为什么不给他来个釜底抽薪?”
“釜底抽薪?”
“成德军的粮草大营,在城西吧?”
赵光义走到那张有些破烂的城隍庙供桌前,用手指在积了厚厚一层香灰的桌面上画了个圈。
“安重荣这几日一直缩在大营里,没回府邸。薛明功为了明天的斩首,一定会把城里的精锐牙兵大半调往南门防守。这会儿,节度使府衙和西营的防守,反而最是空虚。”
赵光义看着苏戈,声音低了下去:“如果我是你,我今晚就带着人去烧了西营的草料场。火一烧起来,安重荣第一个就会慌。他一定会调动城里的兵马去救火,到时候,南门的伏击圈自然就不攻自破了,你们再去救老胡,胜
算起码能多出三成。”
苏戈听着,眉头微微皱着。
她看着这个脸色发白、浑身湿透的男人,突然觉得他的心思深得像是一口枯井,冷冰冰的,瞧不见底。
“你为什么要帮我出主意?”
苏戈的眼神有些警惕:“你之前被薛明功的人追杀,如今又出主意让我们去烧草料场。你到底想在这真定府里得到什么?”
赵光义哈哈大笑起来,只是那笑声牵扯到了肩膀的伤口,疼得他呲牙咧嘴,腰都弯了下去。
“我的苏大堂主。”
赵光义揉着肩膀,有些有些有些自嘲地说道:“我不过是个想活命的商人,你刚才不是立誓说欠我的命一定还吗?你若是今晚死在南门,我肩膀上这窟窿,找谁去要赔偿?我这可都是为了我自个儿的下半辈子打算。”
苏戈瞅了他半晌,最终把头上的草绳紧了紧,转过身去:“你的主意不错,但小七他们这会儿已经去了东街,我得去把他们拦回来。”
走到门口,苏戈突然停下了步子。
她没有回头,只是声音很轻地传来:“你在这儿待着,莫要乱跑。要是被薛明功的人抓了,别说是你那肩膀,连你脖子上那颗人头,都得被挂在城墙上当夜壶。”
说完,她的身形便彻底融入了外面那漫天的风雨之中。
后殿里,重新归于一片寂静。
只有雨水落在残砖破瓦上的声音,单调沉闷。
赵光义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那一双细长的眼里,所有的玩世不恭在刹那间褪去,只剩阴鸷。
他走到供桌旁,望着面前的城隍爷,恭敬的拜了拜。
他知道他出了一个什么招数。
安重荣的粮草营并不打紧,就算烧了也不会造成太大的损失,而且一把火也不可能真的烧完。
调虎离山,救人是够了。
他要的是真定府的严打,要的是人心惶惶,要的是官杀民,民反。
这一棍子下去。
得死多少个百姓,赵光义不知道。
他只知道,距离安重荣的动作,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