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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自由贸易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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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学武是在集团吃的中午饭,落地钢城就快要吃晚饭了,不是飞行距离远,而是飞机飞得慢。

去京城的时候他坐的民航,回钢城只能坐专机,倒也不浪费,飞机上还有一些工程师。

这趟旅程并不寂寞,他同...

雪后的清晨,空气清冽得能割开人的喉咙。李学武推开四合院西屋的木门时,呵出的白气在檐角凝成一小片霜花。院子里静得出奇,只有扫帚划过青砖的沙沙声——是闫解放蹲在倒座房门口,正一下下扫着门前积雪。他右腿微跛,扫帚柄斜支在左腋下,动作却稳而匀,像在丈量什么。

“早啊。”李学武把围巾往下扯了扯,露出半张脸。

闫解放听见动静,抬头咧嘴一笑,额角沁着细汗:“二哥来得巧,刚扫到您门口。”他指了指西屋台阶上那圈干净地,“这雪堆得厚,不赶紧清,老太太晨练摔一跤可不得了。”

李学武没应声,只朝他身后瞥了一眼。倒座房窗纸上糊着新买的粉红窗花,底下压着个搪瓷缸,缸沿还沾着没擦净的牙膏沫。昨儿夜里醉得人事不省的人,今早竟已刷了牙、扫了雪、还贴了窗花。

“葛姐呢?”他问。

“在里头蒸包子。”闫解放直起身,用袖口抹了把脸,“说您爱吃韭菜鸡蛋馅儿的,特意多剁了半斤韭菜。”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芳芳今早非缠着要给您送,我拦住了——天冷,她小手冻得通红。”

话音未落,东厢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闫芳裹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怀里紧紧搂着个搪瓷碗,碗口用屉布盖得严严实实。她小跑过来时,棉袄下摆扬起一道弧线,脚上那双虎头棉鞋踩在薄雪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二爷爷!”她仰起脸,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热气在睫毛上结成细小的白珠,“奶奶说,这是第一锅,趁热吃!”

李学武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她耳朵,指尖冰凉。小姑娘没躲,反而往前凑了凑,把搪瓷碗往他手里塞:“二爷爷快接住,烫!”

碗底温热,隔着屉布都能感受到面皮的柔韧。李学武掀开一角,韭菜翠绿,蛋块金黄,油星儿在褶皱间微微晃动。他忽然想起老彪子当年蹲在回收站后巷啃窝头的样子——也是这样,把最软和的那块掰下来,塞进闫芳嘴里。

“芳芳,”他拇指蹭掉她嘴角一点面粉,声音放得极轻,“你爸昨儿喝醉了,知道为啥吗?”

小姑娘眨眨眼,认真想了想:“因为刘叔的酒里有人参?”

李学武笑了,摸摸她脑袋:“不对。因为他昨天特别高兴。”他指了指她胸前口袋,“你看,你衣服兜里有啥?”

闫芳低头一掏,掏出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红纸包,边角已经磨得起毛。她拆开,里面是两张崭新的五元钞票,还有一张铅笔写的字条:“芳芳学费,爸爸存的。”字迹歪斜,却一笔一划写得极用力。

“你爸存了多久?”李学武问。

“一百零三天。”小姑娘伸出手指,认真数着,“从立冬那天开始,每天一块钱。”

李学武喉头微动,没说话。身后传来脚步声,葛淑琴端着个铝盆出来倒泔水,围裙上沾着面粉,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她看见李学武蹲在那儿,先是一愣,随即抿嘴笑了笑,没打招呼,只把铝盆轻轻放在石阶上,转身又回了厨房。

闫解放拄着扫帚柄,望着妻子背影,忽然道:“二哥,您说……人咋就突然想明白了呢?”

李学武站起身,把搪瓷碗递还给闫芳:“不是突然。是冻了十几年,骨头缝里都结了冰碴子,某天太阳照进来,冰化了,水往下淌,人就醒了。”

闫芳踮脚把碗塞回他手里:“二爷爷,您还没吃呢!”

李学武这次没推辞,掀开屉布咬了一口。韭菜的辛香混着鸡蛋的绵软在舌尖散开,面皮韧中带软,咬下去有细微的弹牙感。他慢慢嚼着,目光掠过院中每处细节:西屋窗台新摆的蒜苗绿得刺眼;东厢房门楣上挂的桃木辟邪符换了新的;就连回收站大门口那棵老槐树,枯枝间也系了根褪色的红布条,在风里轻轻摆。

这时沈国栋趿拉着棉拖鞋从南屋出来,头发乱翘,睡眼惺忪:“哎哟我的祖宗,二哥您真在这儿?我刚瞅见傻柱哥在北屋搓澡,喊您八百遍没应声,差点以为您被雪埋了!”

李学武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抹了抹嘴:“他搓澡关我什么事?”

“咋不关?”沈国栋一拍大腿,“他搓着搓着就开始嚎《洪湖水浪打浪》,说梦见自己当了县剧团团长,您给他当副手——您说这梦够不够邪性?”

正说着,北屋门帘掀开,傻柱裹着条大浴巾探出半个身子,脸上还挂着水珠:“学武!你真来了?快快快,来帮我搓背!这背上的泥能种葱了!”他嗓门洪亮,震得檐角积雪簌簌往下掉。

李学武摇头失笑,把空碗递给闫芳:“谢啦,二爷爷吃饱了。”他抬脚往北屋走,经过沈国栋身边时忽地停住,“对了,昨儿夜里刘光福掏出来的那坛人参酒……”

沈国栋立刻挺直腰板:“我今早全倒了!连坛子都砸了!”

“谁让你倒了?”李学武斜睨他一眼,“留着。等月底座谈会结束,拎去娄钰家。”

沈国栋一愣:“啊?那老头儿还能喝?”

“他喝不喝不重要。”李学武迈步进了北屋,声音隔着门帘飘出来,“重要的是,得让他知道——这坛酒,是从红钢集团的地窖里挖出来的。”

北屋蒸汽氤氲,傻柱正哼着走调的曲子搓后背。李学武接过搓澡巾,指腹碰到他肩胛骨凸起的棱角,忽然想起会议间隙听人闲聊的片段:密云山区那个通讯联络站,上月截获三组异常电波信号,经研判,极可能来自苏方边境测向设备。而就在前天,周万全亲自签批了一份特殊物资调拨单,目的地正是密云联络站。

他手下动作没停,搓澡巾在傻柱背上缓缓移动。水汽模糊了视线,镜子里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以及身后墙上挂着的那幅泛黄的《全国工业布局图》。图上密云地区被红笔重重圈出,旁边标注着两行小字:“红星公社配套升级”“通信枢纽扩建一期”。

傻柱忽然转过身,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淌:“学武,我昨儿梦见咱院儿那棵老槐树开花了,满树都是粉白的,香得人晕乎。你说……是不是要变天了?”

李学武拧干搓澡巾,水珠滴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槐树不开花。它结荚。”

“哦……”傻柱挠挠头,又嘿嘿笑起来,“那可能是我记岔了。不过二爷说,今年春节前,街道要给每家每户发年画,画的就是咱交道口全景——连咱院儿这棵槐树都画上了,说这树是胡同的脊梁骨。”

李学武没应声。他盯着镜中自己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蒸汽,映着傻柱湿漉漉的头发,也映着墙角那摞尚未拆封的《东北工业发展简报》。最新一期封面印着鲜红大字:“关于加强基层技术干部培养工作的若干意见”。

下午两点,集团总部大楼。李学武推开九层会议室的门时,里面已坐了大半。长桌尽头,周万全正低头看表,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在顶灯下反着冷光。见他进来,周万全抬眼,嘴角弯起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却没起身。

“秘书长来得晚,我们正说到关键处。”他声音不高,却让满室俱静,“刚才李主任提议,把密云联络站扩建工程列为年度重点督办项目——您看呢?”

李学武没看周万全,径直走向自己座位。经过王亚娟身边时,他脚步微顿,目光扫过她桌上摊开的摩托车广告分镜脚本,最终落在她搁在膝头的手上——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节处有层薄茧,是常年握笔或执话筒留下的印记。

“密云那边,”他在主位坐下,手指点了点桌面,“除了通信枢纽扩建,还有没有别的事?”

满室屏息。周万全笑意未减,手指在表带上轻轻叩了两下。

王亚娟突然开口:“有。”她声音清亮,带着播音员特有的穿透力,“上个月,密云联络站的技工班学员,有七个人考取了省级无线电操作证——他们用的教材,是秘书长您年初批的那套《战备通信技术手册》修订版。”

李学武终于看向她,眼神平静无波:“嗯。”

周万全指尖一顿,叩击声戛然而止。

散会时已是傍晚。李学武抱着文件夹往电梯走,王亚娟提着帆布包匆匆追上来:“秘书长,古丽艾莎的事……”

“她今天上午,”李学武按下电梯键,金属门缓缓合拢,“在联合广播电台直播里,用维语播报了三分钟农业政策解读。”

王亚娟一怔:“啊?”

“政策原文是上午十点下发的。”电梯门即将闭合,李学武侧身让出缝隙,“她九点五十分拿到材料,九点五十五完成翻译,九点五十八完成试音——全程没用稿纸。”

王亚娟张了张嘴,终究没发出声音。电梯门彻底合上,她站在原地,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回到办公室,李学武没开灯。窗外暮色渐沉,远处亮马河生态工业区的方向,几盏探照灯次第亮起,像散落人间的星辰。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三张泛黄的照片:第一张是1962年辽东钢铁厂竣工典礼,人群簇拥中,年轻的李怀德站在吊车驾驶室顶,手臂高举;第二张是1975年密云红星公社粮仓落成,李怀德与公社书记并肩而立,脚下堆满金黄的玉米;第三张拍摄于去年冬天,画面里李怀德站在新建的通讯塔下,仰头望着塔顶旋转的雷达,而他身后,几个穿棉袄的年轻技工正合力拉紧缆绳——其中一人,侧脸轮廓与闫芳惊人地相似。

他抽出第三张照片,用镇纸压在玻璃板下。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掠过照片上那年轻人绷紧的下颌线,仿佛一道无声的誓言。

手机在桌角震动。是顾宁发来的短信:“老太太炖了山药排骨汤,说等你回来喝。P.S.闫芳在我这儿写作业,非要让我教她写‘秘书长’三个字,写了十七遍,说要贴在她课本上。”

李学武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许久,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第一颗星星悄然亮起,清冷,固执,穿透了整座城市厚重的烟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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